第112章 不必为贼
这句话说得极清。
吕定点头:“守,是正策。但黄巾今日退了,明日未必不回。若各守一隅,终有疲敝之时。”
骆俊抬眼,目光锐利:“公子之意?”
“联防。”吕定答得干脆,“陈城守内,我营守外。哨骑互通,粮道同护。军令各行其署,不相掣肘。”
骆俊沉默片刻。堂外风声渐急,似有人在廊下低语。良久,他缓缓道:“今日一战易,明日长守难。公子可有把握?”
吕定没有立刻回答,只将目光移向窗外。远处城门外,义从营方阵依旧整肃。
“守不在久,在稳民心。”他说,“民心在,便能长守。”
骆俊望着他,忽然轻轻一笑:“公子年少,言却不轻。”
吕定不接夸辞,只道:“相国治陈多年,城中安定,非一日之功。今日之议,只为陈城与汝南不再各自为战。”
吕定话落,堂中一时无声。
骆俊指尖轻轻敲了敲案几,目光却未离开吕定的脸。
“各守其署,不相掣肘。”他缓缓道,“说来容易。”
吕定道:“陈国政令仍出陈城。我营只守南路,不入内政。若有军情,军报同达;若有调动,提前知会。外敌来时,同阵;外敌退时,各守。”
骆俊沉吟片刻。
“南路之外呢?”
吕定没有回避:“南线若乱,陈国与汝南皆受其害。若南线稳,则陈国得安,汝南得缓。此非附与不附之事,是存与不存之局。”
堂外风声愈急,檐铃轻响。
骆俊抬眼,道:“公子愿以何名?”
这句话,问的不是称谓,而是立场。
吕定答得极稳:“名可缓议。先守住人,再守住路。月余之内,军哨互通,粮道同护。若南线不再生乱,再议长策。”
骆俊望着他,许久未言。
良久,他缓缓道:
“好。先行一月共守。军哨互通,粮道同护。陈城守内,你营守外。若有外敌犯境,同进同退。若有军报变动,互为先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陈国之政,仍归陈国。”
吕定拱手:“自然。”
堂中气氛在这一刻悄然转变。
不是归附,不是臣属,而是一条南线,从此不再分裂。
陈国与汝南之间,第一次以“并肩”而非“并立”相对。
堂中气氛既定,骆俊未再多言。吕定起身告辞,骆俊亦未挽留,只道:“军哨之事,明日派人至城外相议。”
吕定点头。
出正堂时,天色已近黄昏。
城外阵列尚未散尽。押解的黑马主将立在阵前,手缚未松,目光却沉静。周遭士卒未辱未喝,只按军纪看守。
吕定走近时,那人抬头,与他对视。
“姓甚名谁?”吕定问。
“张成。”他答得干脆,“原为阳夏人。”
吕定未再多问,只道:“带回。”
——
数日之后,押解队伍北行。
陈城未再遭扰,联防之事开始运转。军哨互通,粮道并护,南线渐稳。
张成一路沉默。
入汝南境时,正值秋收将尽。
他本以为自己会被斩于城下,或示众以震军心,却未想到只是拘押。
沿途所见,不是征敛掳掠,而是村落渐复耕作,河堤修补,军卒与百姓之间并无惊扰。
田野之上,麦秆尚未收尽,几处孩童在地头追逐。远处庄落烟火平稳,炊烟直上。
押解队伍未入城,而是转向一处庄落。
庄门不高,门前无华匾,只木梁旧色,檐角略斜。庄外却有军卒练阵,步伐整齐。
张成停步,问:“这是何处?”
押送军士答:“吕家庄。”
庄中没有重兵,没有高墙,只有仓廪整齐,水井清洁,妇人挑水而过,见军士亦不惊。
张成的目光第一次出现波动。
他出身阳夏,本是佃户之子,黄巾起时不过随众而行。所谓“替天行道”,不过是为了不再被驱赶,不再被苛税。
他以为天下皆乱,兵到之处必掠必烧。
可在这里,军卒归阵,百姓归家,各行其是,仿佛从未彼此提防。
那夜,他未睡。
——
数日后,吕定召见张成。
厅中并无刑具,连看守都退在廊外,只留一扇半掩的门,光线从檐下斜斜落入。
吕定没有寒暄,只问一句:“为何从贼?”
张成沉默许久,才道:“为了活下去。”
“何处人氏,家中几口,从贼之前以何为生?”
“阳夏人。原佃田三亩。”
“前年加租,收成不好,欠了两石。东家催租,屋被收回。”
“母亲病了,无钱延医,也没了。”
说到此处,张成忽然停住,他阵前刀箭加身未曾退缩,此刻却低下头。
堂中一时寂静。
吕定问道:“若不从贼,可否活下去?”
张成抬眼,目光冷硬:“活不了。”
吕定道:“在汝南,佃租定额,不得临增。遇荒可缓。军不占田。扰民者斩。”
张成盯着他:“欠租也缓?”
“缓。”
“田不因战乱易主?”
“不易。”
吕定看着他,语气平稳:“种田,或从军。你自选。”
张成目光微动。
“种田如何?”
“佃三亩,佃租三成,余者自留。”
“从军呢?”
“编伍行列,赏罚按军纪。死生自负。”
堂中安静下来。
张成站在那里,很久未动。他原以为自己只是俘虏,自由已经和自己没有关系,从未想过竟有人把去留交到他手里。
良久,他低声道:“若种田,母亲已不在,值此乱世,种田又岂能安稳。”
张成抬头,语气不高,却很坚定:“我从军。”
吕定点头:“军纪在前。”
张成这才缓缓下拜。
这一拜,只为不再被逼为贼。
此后数月,张成未授重权,只编入义从营外列随军而行。
他熟知黄巾散兵所在,也明白他们为何聚散。
数次出面劝降旧部,他不谈大义,不言胜败,只问一句:“你家田还在么?”
有人沉默,他便再道:“此处佃租不增,欠租可缓。”话不多,却比任何许诺都更重。
豫州南部原本零散扰袭的数股黄巾,渐有数百人归降。
不是因威,也不是因恩,只是他们终于看见,还有别的活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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