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平巾营
自从数百黄巾散兵被游说归降后,营外便开始出现异样。
起初只是三五人夜至哨前,弃刀伏地,低声言愿归顺,哨卒不敢擅断,只收其兵刃押入营中。
次日又来十余人,第三日竟有近百人自南林而出,白布缚臂,举矛请降。
张成远远望见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既羞且惧,却不再喊杀,只低头候命。
义从营旧编八千余人,本已列阵成形,如今营外人渐增,阵制隐隐失衡。
降卒暂编为“外列”,由张成带着随军而行,不过半月,人数已逼近八百。若再收,既不能尽数拆散入旧伍,又不可任其成群,否则军心必乱。
营中兵数渐近九千,粮草却未增一石。辎重营连夜核算,若外列再增千人,月耗将骤涨两成。军情未乱,人心却已暗涌。
当夜,郡府内堂灯火未熄。韩子修遣人请吕定、荀攸、徐晃入内议事,左右尽退,只留案上军册与粮簿。
窗外风声渐紧,檐铃轻响,堂中却极静。
韩子修未谈军号,先将粮簿推至案前:“外列若破千人,月粮便紧。若再遇阴雨,粮道难行,军如何续?”
徐晃先开口:“旧粮可支一月。若再增千人,须开南仓。南仓一开,来春便紧。”他顿了顿,“军可扩,但必须有编制。若只收不编,人心必乱。”
荀攸翻开军册,道:“收与不收皆有险。拒之,则复为黄巾;纳之而无制,则军心失衡。”他抬头,“关键不在人数,在编法。若仍以三部旧制容纳,降卒必自成一团;若借此重排军制,反而可解旧隐患。”
韩子修目光一凝:“重排?”
吕定这才开口:“旧制三部,各成体系,主将一动,全营震动。若再纳降卒,只会形成第四股人马。与其被动增附,不如主动拆营重编。”
徐晃皱眉:“拆营,战力必散。”
“若战力系于一营,一营溃,则阵全乱。”吕定平静道,“老卒分编入新营,阵形更稳。”
堂中沉默片刻。
韩子修忽然问:“新营何名?”
吕定道:“平巾。”
堂中微动。
韩子修低声重复:“平巾……平黄巾之乱。”他抬眼,“军号既立,州府必闻。袁公若问,何以对?”
荀攸道:“军籍仍入郡册,不称州军。名分在郡,不在州。可言暂编以稳南线,并非扩军自立。”他顿了顿,“拖得一季,便稳一季。”
风声入窗。
韩子修又问:“若降卒日增,军不止一营,当如何?”
吕定看着军册,道:“军多不可怕,乱才可怕。编在册,行在制,便可控。若真至万人,再议分营。”
韩子修点头,话锋一转:“营可立,将何人统?”
徐晃道:“旧将出,则旧营空;新降领,则军心疑。”
荀攸道:“平巾营若尽为降卒,则生一脉;若尽由旧卒统领,亦不稳。”
吕定沉默片刻,道:“平巾营不独立。”
三人皆看向他。
“名为营,实为副营。”吕定道,“仍隶义从中军节制。老卒抽编为骨干,新卒编列其间。营主由旧将出,副统张成。”
韩子修目光微动:“张成?”
徐晃皱眉:“他降不过月余。”
吕定道:“降卒听他的。若换旧将强压,只会暗生怨气;若全交他统,旧卒不安。让他领人,军令却在中军,进退皆有制。”
荀攸点头:“如此,新卒有依,旧卒不疑。名与权分,便不会生枝节。”
韩子修沉吟:“营主何人?”
吕定缓缓道:“暂由我来领。”
韩子修沉吟片刻,道:“既由允中亲领,那便更要有章可循。”
翌日,军令下达。
旧营之中起初议论纷纷,有人不满拆编,有人担忧战力削弱。
张成却被召入中军帐中,当着徐晃与诸校尉之面,听吕定宣示编制。他没有跪,只立于侧列,手心微汗。
“你为副统。”吕定道,“领降卒列阵,不得擅动。违军令者,军法从事。”
张成应声:“诺。”
他走出帐时,外列之人正望向他。
那些曾与他同在南林奔走的汉子,如今站在义从营旗影之下,甲衣未整,眼神却多了几分迟疑。
张成没有说多余的话,只道:“入营之后,便是军。犯令者,我先斩。”
有人低头,有人点头。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自己不再只是降人,更感受到了被信任的感觉。
梁国,夜风卷城。
城南三十里外火光隐现,未及城墙,却已逼近粮道。
梁国国相赵琰立于廊下,未披外袍,只着深衣,目光望向南方夜色。
府中灯火通明,三封急报并列案上——
边县仓廪被焚一处,护粮队失踪四十余人,驿骑断于南岭。
“不过残贼。”一名佐吏低声道,“无旗号,不足为患。”
赵琰缓缓回身,声音不高:“敢焚官仓,就不是残贼。”
堂中一静。
梁国兵力并非不足,但四境分守,各有牵制。
东面防曹军窥境,西境备陈地流寇,北线尚需留兵镇压旧患。
南线本就薄弱,又在汝南交界处设巡防队伍,名为互守,实则不敢尽撤。
黄巾主力既退,原以为可缓一季,却不料残部化整为零,专扰粮道与屯田。追则散入山林,退则聚于荒野,兵虽不多,却日日生患。守军来回奔走,疲于应对,久而久之,士气先衰。
一名校尉抱拳:“可出重骑南剿。”
赵琰淡淡道:“你剿三日,北境空门三日。若袁公南使入境,你如何交代?”
校尉低头不语。
堂中有人终于提了一句:“可向汝南借兵。”
空气忽然紧了。
梁与汝南向来各守其境,互不干涉。更何况近来汝南兵势渐盛,义从营名声在外,早已随商旅传来。若此时求援,便是默认梁国守不住。
有人低声道:“一旦借兵入境,日后未必好送。”
赵琰未答。
他走至案前,缓缓翻开边报。黄巾残部已聚近千,专挑粮道与屯田下手。梁国若强行出击,需分兵追剿;若固守城池,境内田亩尽毁。
这不是破城之危,却是拖死一国的慢刀。
外头又有急骑入府,尘土未落便单膝跪地:“南岭守队败退,粮车被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