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夜话
“数千。”
屋子里静了一下。徐晃先皱起眉头:“数千人借给孙坚?袁术还是有多少兵马了?”
吕定没有立刻回应。他走到案前,把白马坡那张路线图摊开,又取出一张豫州全图压在旁边。
烛火下,山线、水道、郡界都清晰得很。
他抬手指向寿春:“袁术现在盯的是扬州。借兵给孙坚,说明他看重的东西,比几千兵更值钱。”
手指又往北移到兖州,“兖州那边,曹操刚起势,还没压住地方豪强。”
再往东是冀州,“袁绍兵多,但北边公孙瓒盯着,他不敢轻动。”
他最后把手落在豫州中部,“长安虽有朝廷,却是西凉老贼把持朝政。夹在中间的豫州,谁真顾得过来?”
屋里几个人都沉默。荀攸轻声说了一句:“现在的豫州,是空的。”
吕定点头:“不是没人,是没人能顾全。刺史兵少,袁术南移。各郡各守,各顾各的。这样的地方,要么被人一口吞下,要么自己先散了。”
徐晃看着他:“那我们应该怎么办?”
吕定只是把手指按在南部山线的位置,从鹿台岭划到白马坡,再到西岭。
“第一步,我们已经走了。南部三郡共巡,山线连住,陈梁愿意一起走,刺史默许。”他说话不急不缓。
“第二步,巡线不入城,不插手郡政,不设额外营帐,不多要名分。让刺史安心,让陈梁放心。我们只守山谷,只护粮路。”
徐晃有些不解:“那第三步呢?”
吕定抬头看他:“稳春耕,稳秋收,收民心。”
荀攸听得很明白:“从下而上。”
吕定点头:“对。等所有人遇事自然会先找南部。州里顾不过来,谁能把下面稳住,州里的事就绕不开谁。”
徐晃这才慢慢明白过来:“你不是要争州权,是要让州权慢慢往南部靠。”吕定笑了笑:“州权这两个字太重。我只要豫州安定。让战火不要烧过来。”
陈二河却问了个更实际的问题:“那刺史以后要是干涉呢?要让各郡撤回联防怎么办?”
吕定想了想,语气淡淡道:“他若真有兵力守得住,我们退一步就是。我们没越界,没插政,只是守谷护路。他收得回,是他本事;收不回,是他离不开。”
徐晃冷笑了一声:“怕是他已经顾不过来了。”
荀攸忍不住笑:“你现在比打仗还算得清。”
吕定摇头:“打仗赢一场,是侥幸。稳一年,才是正理。天下现在都在动,谁都急着往前冲。袁绍要彻底掌冀州,曹操要立足兖州,袁术要水路要扬州,孙坚要江东。动得快的,看着凶,但未必站得住。我们慢一点,是为了走稳每一步。”
屋里又静下来。外头鹿台岭的更鼓声远远传来,节奏缓而有序。
陈二河低声道:“那接下来?”
吕定把巡表推到三人面前:“把巡表抄清楚,三郡各一份。按月轮换,不要因人改动。巡骑该几时换,就几时换。谁值夜,谁报备,都写明。制度一旦立住,就算我不在,这个规则也要执行下去。”
荀攸轻声道:“人会变,规矩不能变。”
吕定点头:“对。我们先把南部做成样子。等颍川看久了,自然会来谈;等州里觉得顺手,自然会把事往这边推。不是我们去要,是别人来靠近。”
徐晃看着地图,忽然笑了一声:“当年吕家庄两百护卫,公子守的是一块庄子。现在公子已经守的是一州的边陲了。”吕定没有接这句,只是淡淡道:“庄子守得住,是因为规矩清楚。州也一样。”
烛火慢慢低下去。几人都没有再说话。天下的大势在动,可屋子里反而很安静。
南部三郡的山线已经连成,巡骑已经成制,春耕已经落地。
吕定没有说要做什么大事,也没有提什么高位。他只是把图卷起来,说了一句:“今年就是把地种好,把兵练好,其他的就看天下变化了。”
说完这句,几人便散了。巡表收起,地图卷好,灯火一盏一盏熄下去。陈二河先走,徐晃还在门口交代值夜的兵士。荀攸临出门时回头看了吕定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轻轻带上门。
屋里安静下来。
吕定站在案前,手指还按在那张豫州图上。烛火摇了一下,影子拉得很长。
他忽然有些恍惚。
去年这个时候,他还在吕家庄的院子里数护庄的人头。两百人,刀枪不齐,连一套像样的军备都没有。那时他想的,不过是别被人裹走,别被卷进乱军,能够活着。
再往前呢?
再往前,他甚至不属于这个时代。
他有时会忘记那一层身份,可夜深人静的时候,总会突然想起。
刚来时的慌乱,第一次见到真刀真枪的兵阵,第一次闻到战场的血腥味。他也曾怀疑过自己,怀疑那些书本上的判断,能不能在这样的乱世里活下来。
不知不觉,已经一年多了。
一年里,他从庄家子到统兵一方,从守一庄到守一隅。一步一步踩过来的。每一步都很慢,也很险。南部联防,清谷护耕,共巡成制——哪一步都不能走错。
吕定把地图卷起,靠在墙边。外头更鼓声又响了一次,缓缓传来。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少再去想“回去”的事情了。
回哪去?
那个熟悉却已经远去的世界?
还是这片正在慢慢站稳脚跟的土地?
他低声笑了一下。
天下自有它的走法。他能守住一方人,已算不负此生。
他走到窗边。夜色很深,鹿台岭的火光还在。那一点点火光,让人心里踏实。
“先把这块地守好。”他轻声自语。
一年时间,他学会的不是野心,而是分寸。
该进的时候勇进,该退的时候知退。乱世里,先别走错路。。
他伸手把窗掩上。
明天还要巡兵,还要核粮册,还要看陈梁那边的换防。
灯火熄灭前,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卷豫州图。
一年过去了。
下一年,他只求南部再稳一些。
至于更远的事——
等稳了再说。
烛火熄灭,屋里彻底安静。
外头山风吹过,更鼓声依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