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匪影初现
陈广走后,吕家庄并没有立刻恢复平静。
相反,吕家庄比往日更加繁忙。
庄外那片新划出来的荒地,很快就插满了木桩。木桩不高,却扎得极深,每一根旁边都压着一块石头,上头刻着简单的记号——不是吕字,也不是陈字。
只是数字。
“公子,为何不用庄号?”吕福看着那些木桩,忍不住问了一句。
“现在还不到时候。”吕定看了一眼,“写名字,容易让人记恨。”
“写数字,只会让人记账。”
吕福没再问。
他发现,自己已经越来越少问“为什么”。
不是不想问,而是隐约觉得——
公子每一步,早就算过后果。
下午时分,陈家庄送来了第一批人。
二十个。
精壮、沉默,身上带着股常年厮混出来的戾气。为首的那个,正是昨日跟在陈广身边的五人之一。
吕定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名册。
“你,留下。”
那汉子一愣,下意识回头去看陈家那边的方向。
可陈广并没有来。
送人的,只是个陈家的管事。
“陈庄主说了。”那管事赔着笑,“人既然交给吕家,自然听吕公子安排。”
话说得客气,眼神却闪了一下。
吕定看在眼里,却没点破。
“编三队。”他吩咐吕福,“老带新。”
“兵器照旧,轮值照旧。”
“今晚,巡西线。”
吕福一惊。
“西线?”他压低声音,“那边昨夜刚闹过流民……”
“正因为闹过,才要去。”吕定语气不变,“规矩不是写给顺眼的人看的。”
那名汉子听得清清楚楚,脸色明显沉了下来,却没有再吭声。
天色再暗时,巡队出庄。
火把拉成一条线,顺着西侧岗地蜿蜒而下。
吕定没有去。
他站在门楼上,看着火光远去,眼神很静。
吕福站在一旁,几次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吕定忽然开口。
“那几个人……是陈广的心腹。”吕福低声道,“若真出了事,怕是不好收场。”
“会出事的。”吕定点头。
吕福一愣。
“那还——”
“若不出事。”吕定看了他一眼,“他们永远不会服。”
这句话,说得很轻。
却让吕福背后一凉。
夜深。
西线方向,忽然传来急促的犬吠声。
紧接着,是杂乱的呼喝。
不到一刻钟,一名巡卒跌跌撞撞地跑回庄中,满身是泥。
“公子!”他喘着气,“西岗……西岗有人抢粮!”
吕定立刻转身。
“几人?”
“七八个,看着不像流民……像是惯匪!”
吕定没有多问。
“按规矩。”
这三个字一出,吕福立刻反应过来。
钟声被敲响。
不是警钟,是集合钟。
三声短,一声长。
这是吕定昨夜定下的号令。
庄中火把迅速亮起,值守的人按编组集结,没有喧哗,却快得惊人。
等吕定赶到西岗时,战斗已经结束。
不是大胜。
却也不是溃败。
两名盗匪倒在地上,一死一伤。
吕家这边,也有人挂了彩。
而那名被单独留下的陈家心腹,正跪在地上,肩头血流不止,刀掉在一旁。
“怎么回事?”吕定问。
带队的什长立刻禀报:
“此人擅自追敌,脱离编组,被埋伏。”
吕定走过去,看着那汉子。
“我说过什么?”
那汉子咬着牙,没有说话。
“我说过,夜巡不得擅离队形。”吕定语气很平,“你没听。”
那汉子猛地抬头:“若不是我冲上去,他们早跑了!”
“跑了,可以追。”吕定点头,“但要一起。”
“你一个人冲,是想立功,还是想让我看看你多能打?”
那汉子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周围的人都看着。
这是第一例。
所有人都在等处理结果。
“按规矩。”吕定说道。
“什么规矩?”那汉子冷笑了一声,“你敢杀我?”
吕定没有回答。
他只是转头对吕福道:
“记一笔。”
“西线巡防违规,致一人受伤,阵型散乱。”
“扣粮三日。”
那汉子一愣。
“就这样?”
“不然呢?”吕定反问,“你以为你是谁?”
“你不是俘虏,也不是客人。”
“你是吃我粮的人。”
“吃我粮,就得按我的规矩活。”
那汉子张了张嘴,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抬回去。”吕定挥手,“伤治好,继续编队。”
没有斩首。
没有重罚。
消息,很快传到了陈家庄。
陈广听完,沉默了很久。
“没杀?”他问。
“没杀。”管事点头,“只扣粮。”
陈广忽然笑了。
那笑意里,没有轻松。
“他不是在立威。”陈广低声道,“他是在……收人心。”
这一夜,陈广第一次没有睡好。他隐约觉得,自己做出的那个选择,正在把他推向一个再也回不了头的方向。
吕定并不知道,陈广这一夜睡得并不好。
他也并不在意。
夜深之后,吕家庄恢复了往日的安静。巡夜的脚步声在院外来回响起,节奏分明,不急不慢。
吕定独自坐在书案前,案上只点了一盏油灯。灯火很小,却足够照亮名册。
一页页翻过,都是名字。他看得很慢,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记住什么。
这些人里,大多数,昨日还只是流民、佃户、甚至是随时会被丢弃的累赘。若是放在从前,他不会认识他们,他们也不会知道吕家。
可现在,他们被写进了同一本册子里。不是因为仁善施恩,而是为了自己能在乱世中活下去。
吕定合上名册,轻轻按住封皮。
他很清楚,自己今晚做的事,谈不上仁义。
更谈不上光明。
他只是把所有人都逼到了一条线上。线这边,是规矩,是秩序,是活下去的可能。线那边,是混乱,是各凭本事,是随时可能被吞没的夜。
没有选择的人,才会把刀握得最紧。
而他要做的,从来不是让人敬他。
只是让人知道——
跟着他走,至少不会死得太快。
油灯轻轻晃了一下。
吕定伸手,将灯芯挑高了一点。
光亮随之稳定下来。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神情平静。
这条路,一旦走上来,就不能回头。但他并不后悔。
因为他很清楚,在这个时代,
犹豫的人,连后悔的资格都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