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人潮入庄
次日天刚亮,吕家庄西侧的荒地上,已经站满了人。
不是围观。
而是等。
丈量绳被拉得笔直,沿着岗地下延伸。每隔十步,便有一根木桩被砸进泥里。木桩不高,却打得极深,旁边压着石头,石面被凿出浅浅的刻痕。
不是姓氏。
不是庄号。
只是数字。
一、二、三……
像账本一样,一段一段,清清楚楚。
吕定站在地头,看着木桩一根根立起来,没有说话。
风吹过荒草,草叶贴着地皮伏下,又慢慢立起,像是在试探那条无形的线。
线这边,是吕家庄。
线那边,是还没被收拢的乱世。
“公子。”吕福走到他身旁,低声道,“丈量完了。西起老渠,北到岗脊,一共四十三亩。”
吕定点了点头。
“记账。”
“已经记了。”吕福顿了顿,又道,“不过……外头人越来越多了。”
吕定抬眼。
荒地边缘,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多出了几十道身影。
破衣、蓬头、背着行囊,手里攥着破碗、木棍、甚至只是空着手。
流民。
他们没有靠得太近,只是远远站着,看着那些木桩,看着吕家的人来来回回。
眼神复杂。有警惕,有贪婪,也有掩饰不住的渴望。
“比昨日多了三成。”吕福压低声音,“再这样下去,怕是要乱。”
“不会。”吕定说道。
“立了界,就不会乱。”
吕福一愣。
“界在这儿。”吕定指了指脚下的泥地,“不是给他们看的。”
“是给我们自己看的。”
话音刚落,流民那边,已经有人忍不住往前挪了一步。
很快,又是第二个。
第三个。
人一多,队形就乱。有人挤到前面,有人被挤得踉跄。
“退后!”
吕家这边的护庄人立刻喝止,长矛前压,脚步却没乱。
那一刻,空气仿佛凝了一下。
流民们停住了。没有冲。也没有散。
他们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条用木桩画出来的线。
看着线这边的人,是否真的会动手。
吕定没有出声。
他只是抬了抬手。
“登记。”
这一声不高,却稳。
吕福立刻会意,带人把案几抬到界内,一本名册摊开,笔墨摆好。
“进界者,先报名。”
“报名者,按编组领粮。”
“未登记者,不得入界。”
话一出口,流民中立刻起了骚动。
“凭什么?”
“我们只是来讨口饭!”
“你们又不是官府!”
有人喊,有人骂。
也有人低着头,默默往前挪。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不高,却清楚。
“若登记之后,犯了事,是不是要罚?”
吕定的目光,第一次落进了流民群里。
说话的人站在靠后的位置,衣衫旧,却洗得干净。身形不高,脸上带着些许风尘,却没有寻常流民的慌乱。
他不是在吵。
是在问。
“罚。”吕定答道。
“如何罚?”那人又问。
“轻则扣粮,重则逐出。”吕定说,“再重,按盗匪处置。”
那人点了点头。
“那若是界外之人犯事,逃入界内呢?”
这一次,周围的人都看向了他。
问题太细了。
细得不像是随口一问。
吕定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那人,片刻后才开口:
“界外犯事,不因入界而免责。
“界内之人犯事,也不因身份而从轻。”
那人又点了点头。
“那立界,是给谁看的?”
这个问题一出,连吕福都愣了一下。
吕定却笑了。
“给活着的人看的。”
那人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往前走了一步。
站在了界线前。
“那我,先报。”
他把名字报上,声音不急不缓。
“荀衡。”
这个名字,被写进名册时,并没有引起太多注意。
因为紧接着,后面的人就一拥而上。
队伍终于开始成形。
登记、分组、领粮。
一切都在推进,却不快。
有人不满,有人骂骂咧咧,也有人试图插队。
但只要越过界线一步,立刻就会被矛尖逼回去。
没有解释。
没有通融。
规矩第一次,不是写在嘴上。
而是写在地上。
日头渐高时,界线内已经聚起了百余人。
吕定站在高处,看着这一幕,心中却没有半点轻松。
他很清楚——
人一多,问题才刚开始。
就在这时,西侧岗地下,又多了一批人影。
不是流民。
是些带着刀棍的汉子。
站得不远,却没有靠近。
只是看。
吕福脸色一变,低声道:“公子,是游匪。”
吕定眯起眼。
他看到了。
那些人不动声色,却显然是在数人头。
在算粮。
“继续登记。”吕定说道,“一个不落。”
“让他们看。”
“看我们怎么立界。”
风从岗地吹下,吹动木桩上的布条。
布条猎猎作响。
像是在宣告什么。
而在人群之中,荀衡已经悄然退到了一旁。
他没有再问。
只是静静看着。
看那些人跨过界线。
看那些人被编组。
看那些数字,被一个个填满。
他的眼中,第一次露出了一丝真正的兴趣。
这不是施舍。
这是秩序。
而在这个时代,敢把秩序写出来的人——
要么活得很久。
要么死得很快。
荀衡不知道吕定会是哪一种。
但他知道。
自己,已经不想走了。
登记现场那当名册合上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庄外的火把亮了起来,沿着新划出的界线一字排开。
木桩上的刻痕在火光里被拉长,投在地上,清清楚楚。
远处,又有人影在黑暗中停下。
不敢靠近,却也没有离开。
吕福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喉咙动了一下。
“公子。”他低声道,“外头……还在来人。”
吕定没有回头。
他心里很清楚,这不是意外。
规矩一旦立住,就会像火光一样,引来所有在黑夜里摸索的人。
“记数。”吕定只说了两个字。
“今夜过后,再来的——”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计算什么。
“就不是零散的流民了。”
吕福心头一紧。
“那会是什么?”
吕定抬眼,看向界线之外那片起伏的黑影,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几乎听不出的冷意。
“是人群。”
“也是麻烦。”
夜风吹过,木桩轻轻作响。
界已经立下。
可真正要守的,从来不是地。
而是——
后面会有多少人,踩着这条线走进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