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郡堂对
堂内一静。
主簿抬头。
“请。”
片刻之后。
脚步声响起。
不急,不乱。
吕定走进堂中。
没有行大礼,只按规矩拱了拱手。
“吕定,应召而来。”
声音不高。
却清晰。
主簿点头。
“既然是协助查实。”
“那就请坐。”
这句话一出。
堂中不少人,眼神都变了。
坐。
意味着——
不是被押。
不是被审。
而是,有资格说话。
吕定没有推辞。
在堂侧落座。
徐晃没有进堂。
只立在门外。
一手按在刀柄上。
不言,不动。
却让堂内不少人,下意识压低了声音。
主簿深吸了一口气。
提笔。
“那就从头开始吧。”
“沈家,为何改佃?”
这一句。
像一块石头。
终于,被抛进了水里。
水面,还很平。
可所有人都知道——
接下来。
每一个回答。
都会激起波纹。
而这些波纹。
将决定——
这条刚刚露头的路。
是被按回水下。
还是逐渐形成浪花。
⸻
堂外日头正盛。
而郡治正堂内。
一场,不见血的较量。
才刚刚开始。
主簿的话落下。
堂内,没有人立刻接声。
不是没人能答。
而是——
谁都清楚,这一句若是说错,后面就再没有回头路了。
吕定抬眼,看向案后。
“沈家为何改佃。”
他重复了一遍。
语气很平。
像是在确认问题本身。
“是问因何而改?”
“还是问改佃的经过?”
主簿一怔。
没料到他会先把问题拆开。
“……先说经过。”主簿沉声道。
吕定点了点头。
“那就从经过说。”
他侧过身,看向堂下。
“沈家改佃,是从今年仲夏开始。”
“先改一处田。”
“非全庄。”
他抬手,比了个极小的幅度。
“只改了三成租。”
堂中有人皱眉。
“为何只改三成?”
吕定没有立刻答。
而是反问:
“你们可曾算过——”
“沈家庄,一年总收多少粮?”
这句话一出。
堂中几位记吏,下意识低头翻册。
吕定却没等。
“改三成,是试。”
“试佃户会不会跑。”
“试粮数会不会断。”
“试庄子,撑不撑得住。”
他说得很慢。
堂内,有人低声道:
“可这不合旧制。”
“旧制?”吕定抬眼,“哪一条旧制?”
那人一滞。
“佃约,自来由庄主定。”
“改,是庄主的权。”
吕定接过话头。
“那沈家改约,本身,违了哪一条?”
堂中一静。
主簿皱了皱眉。
“问题不在改。”
“在——”
“在引得佃户躁动。”一名属官插话。
吕定点头。
“好。”
“那就说躁动。”
他转头,看向那人。
“请问——”
“躁动在哪里?”
那名属官一噎。
“赵家庄的田埂对峙。”
“族中子弟受伤。”
“人心不稳!”
吕定轻轻点头。
“赵家庄田埂。”
“不是沈家庄。”
这句话落下。
堂内的气,忽然变了。
有人抬头。
有人侧目。
主簿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吕定没有停。
“沈家改佃。”
“可最先出事的,是赵家。”
“那请问——”
他看向主簿。
“这份躁动,是沈家造成的?”
“还是——”
“有人,看见沈家改了。”
“自己的人,也开始想改?”
话音未落。
堂中已经有人坐不住了。
“吕定!”
有人低喝。
“你这是——”
“我只是顺着问题走。”吕定打断。
语气依旧温和。
“既然是查实。”
“那就得查到实处。”
主簿深吸一口气。
“好。”
“那我问你。”
他抬眼,目光第一次真正压向吕定。
“沈家改佃,是不是你在后面主张?”
堂中一瞬间,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这是第一把刀。
终于出鞘。
吕定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案边的茶。
喝了一口。
然后才开口。
“是。”
这一声。
干脆。
不绕。
堂内几人同时抬头。
有人露出意料之中的神色。
也有人,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主簿反倒愣了一瞬。
他原本准备了一整套追问。
却没想到,对方答得这么快。
“那你可知——”
主簿沉声道。
“你一个非郡官之人。”
“主张改佃。”
“已经越过了什么?”
吕定抬眼。
“我知道。”
“你说。”
“越权。”
“越例。”
“动了旧序。”
他一字一句,说得极清楚。
堂内有人冷笑。
“既然知道。”
“为何还要做?”
吕定放下茶盏。
声音低了几分。
“因为旧序,本就撑不住了。”
这句话。
像一块冰。
直接压进水里。
“胡言!”有人拍案。
“旧制行了百年!”
“百年?”吕定抬头,“哪一百年?”
“从前粮少人多。”
“后来人少地荒。”
“再后来,豪强兼并。”
“佃户越来越多。”
他语速不快。
却句句往下压。
“可佃约。”
“一直没变。”
“那请问——”
他看向拍案那人。
“是谁,在撑旧制?”
“是靠它吃饭的人。”
“还是被它压着的人?”
堂内一片死寂。
主簿的脸色,已经彻底沉了。
“吕定。”
“你这是在堂上,议制。”
吕定点头。
“是。”
“但我不是要改制。”
他抬手。
“我是要问一句——”
“这条路,能不能走。”
“若不能。”
“请你们——”
他看向案后。
“现在就告诉我。”
主簿盯着他。
良久。
才缓缓开口。
“你可知。”
“你今日所言。”
“一旦记入案卷。”
“意味着什么?”
吕定没有回避。
“我知道。”
堂内,第一次。
有人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
主簿合上案卷。
发出一声轻响。
“那我再问你最后一句。”
他抬眼。
“若郡里裁定——”
“沈家,必须复行旧制。”
“你,认不认?”
吕定站起身。
没有立刻答。
而是拱了拱手。
“我认裁定。”
堂中几人,刚要松一口气。
下一句,却让他们脊背一凉。
“但我会记清。”
“今日在这堂上。”
“是以什么缘由。”
“裁定此举不合制。”
话音落下。
堂内,再无人开口。
主簿缓缓吐出一口气。
目光,下意识往堂外偏了一瞬。
随即收回。
“今日,暂歇。”
“此事,需再议。”
散堂。
人陆续起身。
却没有人走得快。
吕定转身,走出堂外。
日光刺眼。
徐晃已经迎上来。
没有说话。
只是默默跟上。
而在堂内。
有人低声问:
“这事,还压得住吗?”
没人回答。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想把沈家按下去,需要见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