驴倌赶着十几头青驴,走在土路上,嘴里也不知哼着什么。
他不时看眼手里皱巴巴的话本,发出嘿嘿的低笑。见哪头驴走得慢了,便甩起鞭子,“啪”地抽上一记。
正走得惬意,却见前头路中央,一个青色道士背对着他,杵在那儿,刚好挡住了去路。
驴倌不满地啐了一口:“兀那道士,挡住了去处,让让!”
那道士闻声,缓缓转过身来。驴倌眯眼一瞧,心里“咯噔”一下。
这不正是喜宴上,那个隔着人群瞥过自己一眼的道士么?这是专门候着自己来了。
他心头一紧,面上却横了起来,张口喝道:“哪里来的野道士,敢管你爷爷的闲事?!”
说话间,手已摸向怀里,掏出一个黑漆漆的铃铛,作势就要摇动。
却见白光一闪,一道白刃飞了过来。
他大惊失色,就要躲避,但已是来不及了,左手登时被切了下来,手里还握着那个黑黑铃铛。
驴倌痛得大叫,卫玠已近到跟前,一掌将他给打晕了过去。
卫玠收起剑符,这剑符用了几次,此时已是快破碎了,恐怕也就能用一次。
他看向那十几只青驴,这些青驴呆愣愣地站在一旁,齐刷刷歪着头朝着他看,倒是不惊不逃。
卫玠解下水囊,走上前去,挨个掰开驴嘴,将清水灌入。
这些驴似乎渴极了,喝个不停。
卫玠费了七八壶水才挨个喂完。
接着,这些青驴扑倒在地,忽地一滚,身子缩了起来,皮毛褪去,变成了十几个赤着身子的女子。
这些女子蜷缩着身子,发着颤,口中呻吟不止。
过了好久,这些女子才清醒了过来,大声哭喊起来。
卫玠喝了一声,止住她们叫喊,从储物袖囊里找出一大堆乱七八糟的衣物,大多都是原先那个道士留的,扔给她们。
女子们这才恍然是被救了,虽惊恐未消,却也知机,个个面红耳赤,慌忙捡起衣物,捂着身子,互相搀扶着躲入路旁树丛。
卫玠看着地上浑似的驴倌,眼中厌恶,心中暗道:“乡间有专拐妇幼之人,覆以畜皮,拍其顶,则化为驴羊,名曰“造畜”。驱之可贩。饮水则解,复归人形。此术阴毒,实人心之恶甚于妖也。”
倒也不是什么高明手段,他在凡俗间时就曾遇到过的。
不多时,女子们穿戴停当,虽衣衫不甚合体,形容狼狈,但总算恢复了人样,陆续从林中走出,面上个个还带着泪痕。
卫玠一问之下,却是一惊。
这些女子竟然都是成婚当日被偷抓了出来变成青驴的。
显然和寻常造畜贩卖的又是不同。
卫玠心中暗道:“莫非是和什么邪门外道有关,弄得如此麻烦事情。”
那些女子见到地上驴倌,恨得不行。但卫玠在旁,又不敢如何,只是哭哭啼啼。
只有刚刚那个婚宴的新娘,认得此处离家不远,便哭着央求想要回去。
卫玠问她:“你若此刻回去,一身狼狈,如何向夫家、乡邻解释?”
新娘顿时语塞,怔在原地,满面惶然无助。
她正踌躇间,路上又来了一行人。
却是几个捕快。
个个皂衣皂帽,手里拿着铁尺铁链,腰间挎着长刀。
见到捕快,女子们一拥而上,连声哭诉起来。
这几个捕快也是为了近日乡里失踪的新妇的缘故在此奔走的。
近日一直丢失人口,县太爷大怒,便限了日期,要他们速速破案。
捕快们叫苦不迭。
但也四处奔波,希望能找到些线索出来。
他们今日走到此处,看到路上十几个女子,衣衫不整,本还纳闷。
听到女子哭诉才明白过来,心中又惊又喜。
一个领头的捕快走上前来,恭恭敬敬地抱拳施了一礼:“多谢道长抓了妖人,还请道长移步到县里坐坐。”
卫玠自无不可,真要让这些捕快把人领走,他还有些不放心呢。
就用捕快把地上昏迷的驴倌用铁链给锁了起来。
走到镇上,那家人正是没头苍蝇,见到新娘,听到原委,千恩万谢地谢过卫玠。
卫玠抛了抛红纸包着的铜钱:“倒是用这个谢过了。”
捕快从镇上找了几辆大车,拉上驴倌和女子们。
见驴倌哼哼唧唧快要醒了,卫玠又补了一记。
捕快找来头矮马,伺候卫玠上了马,一行人便朝着县城走去。
……
此地县城名唤“当水县”。
离镇子有上百里的路程。一行人走了两日才到了县城。
卫玠手里晃着那个黑黝黝的铃铛,这不过是个炼了半转的器胚,连叫上法器都是勉强,微微有些摄人心魂的能力。
后面大车上,那个驴倌兀自晕着,这几日他也不知被卫玠打了几击。
卫玠用元炁封了他的经脉,还不放心,时时朝他脑袋上用劲,他倒是睡了个好觉。
捕快在旁恭敬地说道:“道长,此处便是县城了。”
卫玠微微颔首。一看,只见一座夯土包砖,城高约莫三丈,方圆足有七八里的县城立在大路当中,城门上刻着两字,正是当水二字。
捕快们也不敢耽搁,簇拥着卫玠直接进了县城。
县令已听了汇报,领了一干本地乡绅,在县衙外等着。
破了大案,县令也是喜气洋洋。他近年五十有余,平日里嘴上最爱说垂拱而治,本来打算熬过这任便告老还乡,如今还有十几日便能退了。
没想到乡里接二连三丢了新婚的妇人,本地的乡绅找到他这里,要他寻人,他也没得法子。
去到城隍庙求拜,得到的卦象却只说了让他派人往东边找去。
凡俗间的事情城隍一向管的甚少,也是个垂拱而治的法子。
不过各地城隍大多都是如此,祂们平日里承担着诸多职责,人手又少,如果不是这次确实丢的多了,恐怕连这个卜算都不会有。
县令也是无奈,只能把捕快撒了出去。
还好救回了一众丢了的新妇!
县令当即一把握住刚刚下了马来的卫玠的手,笑容满面,笑得卫玠甚至都有些不自在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