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玠隐在暗处听了一阵,便明白过来,不过是镇里几个游手好闲的恶少年,惯以戏弄他人为乐。
今日藏在此处,是准备等迎亲队伍路过时,戴上面巾,大闹一场。
一十七八岁的面皮焦黄的汉子正说得眉飞色舞,仿佛已见到新人抱头鼠窜的狼狈模样。
忽然见身旁几人软软倒下,登时惊声叫了出来。
他匆忙向身后看去,却是空空荡荡,没有任何事物。
忽然,一股凉风吹到了他的脖子之上,冰凉刺骨。
他汗毛立即耸了起来。
他慌忙四顾,却是始终没发现人影。
他打着摆子往下一瞧,却见一旁自己的影子旁边,竟是不声不响地又多了一道。
可他脑袋往旁边一扭,仍是空空荡荡!
“鬼……鬼啊!”
他发了声喊,拔腿就要跑走。
却是颈上一痛,眼前一黑,也软绵绵地栽倒在地。
……
不多时,一行迎亲的人马,吹吹打打的从远处过来。
个个穿红披绿,两行人中间四个,抬着藤木做成的椅子。
一身大红色的新娘子正紧紧地抓着抬椅把手,身子随着抬椅晃来晃去。
新郎官骑着一头毛驴,胸前带着朵大红花,憨头憨脑的,脸上也是喜气洋洋。
一行人来得已经有些迟了,走近了树丛。
突然看见树丛边上,挂着几个人影,随着风正微微摇摆。
唢呐声顿时一停。
“救……救命啊!放我们下来!”那几人一见有人,立刻扯着嗓子嚎叫起来。
“这声音怎么这么像前街的王二?”队伍里有人迟疑道。
骑在驴上的新郎官哆嗦了一下,这王二正是个平日里最喜欢欺负他的。
几个胆大的上前一看,树上挂着的果然是王二和他的几个跟班,都是镇上有名的泼皮。
几人被粗糙的麻绳捆得结实,倒吊在枝头,模样狼狈不堪。
大伙儿虽不明所以,却也不敢怠慢,连忙七手八脚将他们放了下来。
这伙泼皮双脚一沾地,个个面色惨白如纸,偏偏脸颊又肿得老高,像是被什么狠狠扇过。
他们甫得自由,捂着脸颊“哎呦哎呦”叫个不停,眼神惊惶地扫过众人,却如同见了鬼一般,连句狠话也不敢撂下,互相搀扶着,一溜烟便跑得没了影。
众人看着几人背影喷喷称奇,也不知发生了什么。
但吉时也不敢耽搁,于是又是排好队形,敲敲打打的朝着镇子里面走去。
这时,卫玠已是换了一身青色道袍,脸上带着半块青布,晃晃悠悠的进了镇子。
镇子不大,此时一户张灯结彩的人家门前最为热闹,人声鼎沸,喜气几乎要漫到街上来,一堆人正在门前张望着,就有人上来报信,登时鞭炮声就响了起来。
卫玠在街角买了个油纸包的热炒栗子,靠在墙边慢慢剥着。不多时,便见人群涌动着,将那一身红装的新娘子欢天喜地地迎进了门。
卫玠一笑,拍掉手上的碳灰,也踱步走了上去。
门口管事见是个道士打扮的,虽瞧着脸生,也客客气气地将他请了进去。
刚跨过门槛,便有个衣着体面的妇人上前,福了一福,道了声:“道长吉庆。”随即塞过来一个红纸小包。
卫玠打开一看,里面用红绳整齐串着二十多枚崭新的铜钱
卫玠知道,这是专给上门的和尚道士的布施喜钱。
他坦然受了,塞进怀里,便被引到院中一侧专设的席面坐下。
席上已是坐了三人。
一个和尚,肥头大耳的,面色红润,表情甚多。
对面坐着一个老道,领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小道童。
老道已是极老的,脸上布满了皱纹,正抄起一块虾肉往小道童的碗里放去。
见到卫玠来了,三个都是唱了一声诺。
胖和尚笑呵呵地道:“这位道长瞧着面生,不知是哪个观里的羽士。”
卫玠笑道:“云游道士罢了,今天路过此地,见有喜事,来讨一碗酒水。”
“那道长是来着了,这家主人甚是大方,虽然没什么稀罕的,量却是极大的。”
卫玠见一桌素席,都是些山里采来的山菇,鲜笋,豆腐之类的,倒也清爽,含笑答应了一声。
卫玠坐着,看着众人热热闹闹,生机勃勃,他虽然不是个很爱凑热闹的性子,但最近神经紧绷的久了,见到这般景象,心中也有些舒畅。
他也不是专来凑热闹的。
只是昨晚祭炼渡云纱时,发现这纱虽然威能一般,当初炼制时却是别有一番巧思,需要几缕喜气方能祭炼成功。
乱糟糟地拜堂之后,众人都是放开了手脚吃喝。
一旁胖和尚吃的满头冒汗,吃到兴起,还把腰带给松开来,单脚踩在长凳上,吸溜个不停。
卫玠也是好久没见到这般活宝,心中暗笑。
慌得老道赶忙抢下两盘果蔬放到小道童的跟前,用眼神示意,赶紧让道童去吃。
卫玠微闭着双眼,双手在袖中捧着那渡云纱,依循着法门不停祭炼,众人散发出的丝丝缕缕的喜气缓缓渡进了轻纱当中。
众人都没注意他,只有那小道童不好好吃东西,多看了他一眼。
宴席渐渐到了尾声,个个桌上都是一片狼藉,众人吃的心满意足。
突然间,听到后院发了声喊:“新娘子不见了!”
本还热闹的前院戛然而止,接着大乱。
已喝得半醉的新郎被旁人推醒,尚不知发生何事,待听明白,酒意吓醒了大半,踉踉跄跄冲进后院。
新房之内,果然空空如也!
可门窗俱是从内闩好,屋前屋后都有人守着,竟谁也不知新娘到底是如何丢的。
卫玠在众人身后看着,旁边胖和尚摸着光头,连声啧啧称奇。
那个老道见乱糟糟地,扯着小道童就要溜走。
这时,卫玠突然听见街上一声驴叫。
他回头一看,一个驴倌赶着一群青驴从街上走过,这些青驴一个个低垂着脑袋,无精打采的。见他看来,驴倌对着他露齿一笑,露出来一口黄牙。
接着手中鞭子打在驴臀上,往镇外走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