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卫玠没有动静,那道声音又说了一遍。
卫玠心思电转,还是依言游上岸来,一个磨盘大的蛤蟆已在岸上等着。
蛤蟆穿着一身青色小衣,甚是贴合,见他上来,咕了一声。
卫玠见此情景,愣了一下。
只见这蛤蟆粗声粗气的说了一声:“人族,我母亲叫你。”
随即扭过身子,后腿蹬地,跳出五六尺外,又回过头来看向卫玠。
卫玠心道:“也罢,是福不是祸,倒要看看是不是场‘鸿门宴’。”
举步跟上蛤蟆。
一路走到那处粗糙洞府门前。
府旁空地上,悬着一颗柔光流转的纸扎光球,其下竟开辟了几畦菜地,瓜果藤蔓郁郁葱葱,已然结实。
在这幽暗地底见到如此田园景致,卫玠不免多看了一眼。
步入洞府,内里竟是雕梁画栋,陈设雅致,与寻常富户人家别无二致。
穿过一段廊庭,便见一位妇人手持明珠,立在一处石亭内。
她见蛤蟆引了卫玠进来,目光落在卫玠脸上时,微微一愣,随即又恢复了平淡神色。。
“妾看到客人在此,此处旧不见有客来访,故而冒昧相邀,入府饮杯清茶,若有唐突,还请不要见怪。”
卫玠见妇人这般,敛容回礼:“不慎扰了夫人清净,倒是小子该道歉才是。”
“不知客人因何至此?”妇人一边说着,一边引卫玠入座。
卫玠听闻,心中一动。
坐到桌上:“被水流冲到此处。”
妇人随手倒下两杯香茗:“这倒巧了。约莫半日之前,亦有三人在那水眼处被冲下,来到此地。”
卫玠神色好奇:“哦?竟有如此巧合之事?”
妇人微微一笑,将一盏香茗轻推至卫玠面前:“却是是极巧的,妾身在此处住了四十余年,还是第一次遇到那处水眼冲下人来,而且还是一日两次。”
卫玠心中尴尬,脸上却是兴致勃勃:“不知那几位正在何处?”
“这三位客人身有阴毒,在静室静养,我已叫我儿去唤了,客人在此静候便是。”
卫玠端起香茗饮了一口,妇人见卫玠也不疑她,喝下茶水,目光微微一亮。
卫玠喝了一口却道:“方才为了方便变换了身形,夫人如此诚心,我却不能不以真面目示人了,还请夫人恕罪。”
随即往脸上一抹,面容变化,已是变成了一位娇媚的小娘摸样。
妇人眼中讶色一闪而过。
卫玠微微一笑:“变身一事,还请夫人代为保密。不知府上可有方便之处,容我换了这一身衣裳?”
妇人收敛住了惊讶,唤来一名侍女,引了卫玠去侧室更衣。
卫玠刚走不久,蛤蟆一跳一跳的引来两个女子,正是穆青青和齐芷两人。
穆青青来到此处,见只有妇人在此,不解问道:“妇人唤我姐妹来此是何故?”
“方才又来了一位人族修士,我想着或许是二位的同伴,故请来一见。”
齐芷本还郁郁,闻言赶忙问道:“是男是女!?怎地没见到她。”
妇人微微迟疑了一下:“……是位女子,如今去换身衣裳,马上来与二位相见。”
两女脸上顿时浮现喜色,恰在此时,卫玠已换了一身道袍,施施然走了回来。
见到卫玠,齐芷小小欢呼了一声,跑了上来,搂住卫玠腰身。
穆青青快步上前,声音又轻又急:
“卫姊姊!你……你没事就好。”
“我们在水下寻了你许久,还以为……”
卫玠轻轻拍了拍齐芷的背,将她稍稍拉开,见她一双眼睛已经泛红。
对着穆青青微微一笑,道:“不过顺水漂了一程,倒是累两位妹妹担心了。”
……
妇人见这三人重逢情真意切,心中才确定了卫玠确实是个女身。
……
“什么!”
“夫人是个人族!”
齐芷小小惊呼了一声,站起身来。
妇人却神色平静,微微一笑:“正是,我本是一大户人家的闺阁女子,在家中长到八九岁时,一日父母带我去乡间避暑,午间我偷偷溜到外间扑打蝴蝶,便追进了一处树林当中。”
妇人眼望着虚空之中,陷入回忆。
“便见一只通体金黄、巨大无比的蛤蟆,满身伤痕倒在草丛里。那时年纪小,不懂惧怕,只觉得它模样并不骇人,又昏迷不醒,心中怜悯。”
“我见它背心上插着一支箭,便爬上它背,用尽力气将那箭拔了出来。谁知箭刚离体,一阵浓密水雾忽然涌起,我跌落在地。待雾散尽,那蛤蟆已不见了踪影。”
“此事之后过了四五年,我已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提亲者时有登门。不料某一日深夜,我独卧房中,窗外忽然狂风大作……”妇人语速平缓,讲来却自带一股张力。
穆青青与齐芷已然猜到后续,不由对视一眼。
妇人却没管几人反应,继续说道:“我便被掳来了这里。原来那日所救的蛤蟆,经此一劫后道行精进,得以化形,对我念念不忘,终究还是将我强掠至此……”
二女对视了一眼:“夫人救我几人,是想……?”
妇人缓缓站起身来,背对着几人,看着池中荷叶:“初时我自然万般不愿,以泪洗面。但我一个弱女子,又能如何?后来……便与他有了孩儿。他待我极好,虽不允我外出,却教我识文断字,千方百计寻来各种新奇物件与我解闷。见我渐渐老去,又找来延寿灵丹让我服下……”
她停顿片刻,声音渐低,带着复杂的怅惘:“转眼四十余年过去,此处一草一木皆已熟悉。如今,我只想托几位去我家乡看看,……也不知父母坟茔如今是在何处,可有人时时祭奠。”
三人闻言,当即齐声道:“此事易耳,夫人放心,包在我等身上。”
穆青青迟疑了一下:“夫人……难道自己不想亲自回去看看么?”
妇人依旧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好似一声叹息:“我在此处住了四十余年,这里早已是我的家了。他既不愿我离开……那便不离开罢。”
齐芷柳眉一竖,似乎极不赞同,但既然是妇人所言,还是吞回了嘴边话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