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又听得院内喧闹,卫玠隔着窗户一看,又是一名公子模样的带着两名小厮进到了园内,随即便被之前那个丫鬟领进了对面厢房。
余念卿已是洗漱完了,换了身干净的青布长衫。
虽仍是寻常料子,但总算利落了许多。
他坐在窗边的竹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想了一想,从书篓中取出一卷书来,默读起来。
卫玠则闲适地倚在隔断旁的书架边,随手抽出一本儒经,翻了几页,又放了回去。
“余兄,”卫玠忽然开口,打破了室内的安静。
“既来之,则安之。我看这户人家气象不凡,招婿之事恐怕也非简单的择一良配。你心中可有章程?”
余念卿放下线书,苦笑道:“卫兄说笑了。我能有什么章程?不过是父命难违,来走个过场罢了。”
“方才进门时所见那几位,鲜衣怒马,气度昂然,想必都是世家子弟或青年才俊。”
“我这般寒酸书生,怕是连给人垫脚都不配。”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其实……我连那小姐是高是矮,是美是丑都一无所知。”
“还是多读几卷书吧。”
卫玠笑了笑,正要说话,院门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还是先前那名丫鬟,端着漆盘进来,上面是几样精致点心并一壶新沏的香茶。
“二位公子请用些茶点。老爷吩咐了,晚些时候在前厅设宴,为诸位远道而来的公子洗尘。”
“有劳姑娘。”余念卿连忙起身道谢,显得有些局促。
丫鬟抿嘴一笑,放下东西,福了一福便退了出去。
天色渐晚,有仆役前来引路。
出门时刚好撞见对面那位富家公子出门,这位富家公子略带些敌意地看了看二位。
见余念卿衣着朴素,卫玠带了个半截面具,似乎不敢见人。
放下心来,脸上露出了笑模样。
却也不和二人攀谈,余念卿见他看向这边,本要和对方互通下姓名。
没想到这富家公子转身便和仆人离去了。
卫玠笑了一笑。
二人跟着仆役足足走了一炷香的功夫,才到了设宴的前厅。
前厅极为宽敞,灯火通明。他俩住的院子最是偏远,到这里时,已到了一二十位青年男子。
年纪多在二十到三十之间,衣着打扮各异。
有锦衣华服、腰佩美玉的富家公子。
也有布衣青衫、气质儒雅的读书人。
甚至还有几位身着劲装、背负刀剑,似有武艺在身的侠客。
也不知这主家选婿标准到底是什么。
众人三五成群,低声交谈,目光却都不由自主地瞟向主位方向。
见走在前面的那位富家公子正了正衣冠,就要进去。
忽然里面坐着的一位公子突然高声说道:“这不是见了我面就要退避三舍的刘文清吗?如何有面目出现在此啊?”
声音甚大,登时,所有的目光都看向了刚要进屋的刘文清。
刘文清想不到在这里竟然遇到了对方,真是冤家路窄。
可自己确确实实说过此话。
登时脸红的像只被煮熟的鸭子一般。
但他又不甘心退走,只好充耳不闻,让仆役领他找地方坐下。
这下卫玠二人入堂倒是无人在意了。
堂上两两一席。
那刘文清到了座位,刚要坐下。
没想到旁边那位侠客打扮的精装青年突然站起。
说道:“某平生最不齿与言而无信者为伍。”
说罢站了起来,另找了一处坐下。
堂上众人皆是叫好。
旁边一白衣公子说:“我平生最喜忠烈之士,却没想到今日遇见一小人。”
又有一青衫文生大声道:“在座众人皆知廉耻二字,却不知站着的是哪位?”
这下刘文清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脸色由红转青,煞是精彩。
他咬了咬牙,还是坐下。
只是心中暗暗发狠:‘此番定要争得这桩姻缘,好教这些人瞧瞧!’
满堂喧闹,此时满座只有两人似乎置身事外。
卫玠是浑不在乎,还自顾自地倒上一杯酒水,略略沾嘴:‘倒是好酒。’
余念卿则是觉得众人此番作为非是君子所为。是以只是低头盯着桌面,默不作声。
众人见刘文清脸皮竟如此之厚,竟还敢坐下。有几人脸色怒意更显,几乎有些按捺不住。
但又想到今日来此选婿,怕被主家认为粗俗无礼。于是忍耐再三,所以竟是无一人再去寻刘文清的麻烦。
只是闲谈间不阴不阳的去刺刘文清。
卫玠二人邻座,是个穿着蓝衫的青年,正不停地打着哈欠,眼神四处乱瞟。
蓝衫青年见来了新人,凑近些,压低声音道:“两位也是来撞运气的?嘿,这阵仗,比考状元还热闹。”
他语气轻佻,带着点玩世不恭。
余念卿讷讷点头。卫玠则微微一笑,算是回应。
“这李家可是富甲一方,听说李小姐更是有沉鱼落雁之容,只是深居简出,难得一见。这次突然广发帖柬招婿,条件却含糊得很,只说要‘品性端方,有缘者得之’。
“你们说,奇怪不奇怪?””
蓝衫青年继续嘀咕。
卫玠微微一笑,问道:“仁兄是从何处来的?”
蓝衣青年笑道:“我家是沧口郡城里有名的绸缎商,郡内绸缎布匹十停总有两三停是从我家里售卖出去的。”
“不过我今天却只是来看个热闹的。”
这青年性格活泼,说个不停。
“哦?这是为何?”
“你想啊,既然是招婿来的,婚后总要给这李小姐七分面子,恐怕以后想去风流一二也有诸多不便。”
“这李小姐再国色天香,也有看腻的时候,委实不智。”
说着,青年大摇其头。
又敬了卫玠一杯。
“仁兄,你说是也不是。”
卫玠微微一笑,正要答话。
这时,脚步细密,只见几位清客、管家模样的人,簇拥着一位身穿锦袍的中年男子步入堂中。
男子约莫四五十岁年纪,鬓角已见斑白,但面容清癯,亦有一番富贵之相。
他目光缓缓扫视全场,原本还有些嘈杂的厅堂,顿时安静了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