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玠再向画上看去，见刚刚消失的那只画眉鸟已安然出现在枝头，与另一只紧紧相依，一如刚刚打开时的模样。只是画上墨迹似乎比刚刚要淡了几分。

　　燕四时刻注意着卫玠神情，见卫玠似有思索之意，赶忙趁热打铁道：“前年个，小人在云州地界，曾撞见一伙马贼。”

　　“那马匪头子原是铅口关守备府上逃出的家丁，因触怒守备，竟胆大包天拐带了守备的一位爱妾潜逃。”

　　“小人偶然偷听得他与贼伙醉后闲谈，才知这守备府藏有一幅活画，据说此画每隔一旬，画中灵禽便会活转过来，吐出一颗丹丸。守备府里的那位老爷便是定期服食此丹，方能年过六旬仍精力旺盛，体魄不衰……”

　　“小的……小的当时便动了贪念，想着若能得此宝物，何愁后半生衣食？”

　　“这才不惜千里迢迢潜入铅口关，费尽周折，甚至……甚至扮作那守备府中一名家将，潜伏数月，方才寻得机会将此宝盗出。”

　　“现在想来，这般宝物岂是小人这等人所能觊觎的，小人想明白了。现在特将此物献上，只求大侠能饶小人一命。”

　　卫玠静了一静，点了点头，不知是何意思。

　　他将画叠起收好，剑撤了回去。

　　燕四刚吐出口气，脸上刚刚露出一丝松弛之意。

　　卫玠突然冷不丁地又把剑放了回去：“你这改换身形、易容变声的法门，倒有几分意思。”

　　燕四身体一僵，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来：“大侠真是好眼力……这、这不过是小人混迹江湖，琢磨出的一些粗浅法门，算不得什么……”

　　卫玠闻言叹息一声：“改头换面也算粗浅法门吗？看来你还是不老实啊。”

　　说罢左手微掐，口里念诵了几句。

　　登时一道明光骤起，晃得燕四闭上眼来。

　　他流泪不止，半晌才艰难睁开眼睛。

　　看到卫玠胸前正漂浮着一团光球。

　　这才知道是遇见了仙家中人。

　　登时慌乱，他朝自己脸上狠狠打了一巴掌：“打你个该死的不长眼的东西。仙师！仙师！小的如果早知道，怎敢说一个不字。”

　　“小人…小人这就说来。”

　　他顿了一顿，似在组织语言，又似乎不知从何说去。

　　过了一阵，他的脸上泛起浓重的苦涩，声音竟开始颤抖起来，似是想起了什么不堪回忆的往事：“不是小人刻意隐瞒，这事说来也难言好坏。”

　　“我能改变身形，全都是因为我肚里的一物，可这十几年我受的无尽苦罪也尽此而来。”

　　燕四痛苦地捂住了脸。

　　“我这次盗取灵画，何尝没有抱着或许这东西能让我多活几年，少受点罪的打算……”

　　“仙师，你看……”

　　燕四突然死死扼住自己的喉咙，似在忍受极大的疼痛。

　　他的脸颊、脖颈、手臂，所有裸露的皮肤下，都开始凸起、蠕动，好像有无数细小的活物在皮下疯狂窜行！

　　他的脸在剧痛和某种力量的双重作用下扭曲变形，五官的位置甚至发生了短暂的错位，看上去骇人至极。

　　紧接着，是更加剧烈、仿佛要把整个胃囊都翻过来的可怕干呕。这一次，不仅仅是喉咙和胸腔在用力，他全身的肌肉都在痉挛，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呕——！”

　　一团黏腻的的黑影，被他从大张的嘴里硬生生“吐”了出来，“噗”地一声落在地上，兀自微微颤动。

　　这物刚一落地。

　　就听得：“嗤啦”……“嗤啦……”

　　似是皮革裁剪声。

　　燕四头顶那丛稀疏干枯的发间竟裂开条缝隙，接着越扩越大，一张黄灿灿，纸皮一般的人皮如衣物般褪下，露出皮下一个干瘦的中年人。

　　那五官还粘连在皮上，一双眼珠顺着薄皮落下时，甚至还在左右转动，见之令人毛骨悚然。

　　燕四刚吐出这团块时还看似正常，可片刻后便如同被抽走了脊梁骨，一下子委顿在地，脸色蜡黄，皱纹深刻，仿佛在短短几息之间苍老了二三十岁不止，连发髻间都骤然添上了许多刺眼的灰白。竟是变成了一个老头！

　　褪下的人皮铺散到地上，化作无数珠子滚落，接着变为一缕缕黑气消散不见。

　　而那呕出来的团块，在地上蠕动不休，表面光滑黝黑，几可照人。看上去……似乎是一张脸？

　　卫玠退开几步，心头一惊，宝鉴指引寻来的便是此物？

　　凝神细看那诡异之物。

　　只见那团“脸皮”薄如蝉翼，边缘并不规则，似乎是从什么更大的整体上撕裂下来的碎片。

　　团块蠕动着，突然平摊开来。

　　卫玠看清了，这不就是一张皮影吗！

　　燕四语气虚弱：“仙师，便是此物，我已快支持不住，只求之后仙师能慈悲一二。”

　　他眼望着卫玠，神色恳切。

　　卫玠见状，将那枚灵画吐出的丹丸弹到燕四掌心。

　　燕四竟没接住，丹丸在他指间一滑，滚落到了地上。

　　慌忙身子前探去拾丹丸。

　　他俯首下去时，颈后一条瘦得格外凸起的脊柱分外显眼。

　　燕四如今连抬手的动作都颤颤巍巍，好不容易将丹丸吞到腹中。

　　见燕四的气色似是稍稍好转了些。

　　卫玠微微点头。

　　燕四自感身子利落了好多，抬头看了卫玠一眼，怕惹恼了卫玠，不敢再耽搁：“就是这东西，十五年前，我也不过二十岁出头，虽在村里无家无业，但凭着有几分泼皮劲，所以日子倒也还算快活……”

　　“可有一日，我从村外饮酒回来……”

　　卫玠一边观察着那块皮影，一边听着燕四自述。

　　这时，识海中宝鉴突然闪出一道凉意：发现先天灵宝碎片化生——「鬼皮影」。

　　卫玠一愣，先天灵宝碎片？

　　但还未来得及细思。一股庞大无比、根本无法抗拒的困倦感便如同潮水般猛地袭来。他感觉自己的意识仿佛正被强行从身体中抽离，眼前的一切和自己愈来愈没有关系，耳边燕四兀自在那说个不停，但声音变得越来越遥远、越来越模糊。

　　接着，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屋内，卫玠站在当场，手中握着那把长剑，剑尖斜斜垂地，好似还在细细听着燕四讲述。他时而若有所思，时而微微点头，燕四仍在那里兀自说个不停，似乎一切都没有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