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翁从茅屋转出,手中端着几个粗陶碗。
卫玠见屋内始终不见第三个人影,问道:“老丈,儿孙何在?”
老翁衣袖拭面,声音低沉:“小老大儿子几年前被官家召去当兵,之后便一去不回。前年大儿媳妇熬不住…跑了。”
“二儿子刚满十六,还没说门亲事,几个月前就在前面山口,被贼人害了。可怜我俩苦命的儿都没留下一儿半女…”
里屋里传来那老妪抽泣之声。
卫玠看了林道南一眼,林道南神色颇为尴尬。
口中只挤出句:“朝廷…朝廷近年来确有难处。”
“老丈可说的是那伙贼人?”
卫玠努了努嘴。
不远处土丘上,两个精瘦汉子正提着棍棒朝这边张望。见他们看过来,那两人对视一眼,慢慢退到树后阴影里。
老翁身子一哆嗦,碗里的物什差点泼了出来:“老汉老眼昏花了,认不清楚,贵人还是快走吧。”
卫玠笑道:“不碍的,我生平最喜交友了。”
“在山神庙里,林先生是亲眼见过的,是不是?”
林道南掏出手帕抹了抹额头的汗水:“正是,正是……老丈放心,我们用完饭食便走。”
话未说完,老妪已掀开草帘招呼几人用饭。
屋内黑漆漆的,跟个水帘洞般,真可谓家徒四壁。墙上挂着把猎弓,土墙被经年柴火熏得皵黑,裂纹纵横。唯一称得上家具的只有一张破木桌和铺着干草的床榻,被褥黑皱板结,破洞处露出里头枯黄的稻草。
桌上摆着一碟野菜蔬,一碟咸鱼,一大桶稀粥。
老妪缩在灶台后不敢上桌。
卫玠率先落座,那条缺了半截腿的木凳在他身下吱呀作响。他舀了满碗粥,就着咸鱼吃得飞快,忽然对林家父女道:“饭后二位在屋里歇着,莫要出来。我在院中办点事。”
林道南筷子停在半空,张了张嘴,终究没出声。
倒是林玥汐已摘下了帷帽,小口抿着粥,倒是显得信心十足。她可是亲眼见过这少年如何与妖狼搏命的。
几个蟊贼?恐怕还不够他剑下走个来回。
老翁捧着碗的手微微发颤,浑浊的眼睛在三人间来回转动。灶膛里柴火爆出“噼啪”一声,惊得他险些摔了陶碗。
……
小院中,卫玠依旧坐着那个瘸腿的木凳,指尖轻掐法咒。
如今‘净衣咒’已练得纯熟,此刻他在尝试‘光亮咒’。
那老翁透着门缝窥视,见卫玠坐在那里,手掌不时抽动,口中还念念有词。
实在按捺不住,惴惴地对林道南说道:“二位贵客莫怪,这位公子…不会出什么事吧?”
还没等林道南答话,林玥汐噗嗤一声笑出声来。她忍俊不禁道:“老丈静等着便是,一会不要以为他是神仙叩拜就是了。”
不过这话并未打消老翁疑虑,他也不敢再多言,只是慢慢挪到床沿,抓起老妪枯瘦的手,口中不住念叨:“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卫玠一口气练了快两个时辰,终于感觉似乎有了些感觉。
元炁在胸前转了一圈,结了个法诀,勉强维持了一瞬,又复消散。
正要继续习练,忽然抬起头来。
只见五六个汉子正从道旁转了出来,远远望了小院一阵,低声商议几句,便大摇大摆朝院子走来。这几人衣衫褴褛却面露凶光,手中更是提刀带棍。
他们先在篱笆外细细打量那辆鹿车,互相交换了个眼色,又瞥了眼院中闭目静坐的卫玠,见他年纪轻轻、白衣素净,不像有什么能耐的模样,便推开柴扉,径直闯入院中。
为首的是个精瘦汉子,尖嘴猴腮,满脸轻浮之气。他提着一把缺口柴刀,上下打量卫玠,喝道:“小子,外头那车是你的?”
卫玠缓缓睁眼,假意伸了个懒腰,懒洋洋道:“几位有何贵干?”
一见卫玠样貌清俊、气度从容,几人又交换了下眼神。那精瘦汉子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这车是偷我们大哥的!你这偷儿胆子不小,今日被咱们弟兄抓个正着!”
卫玠一听这老掉牙的说辞,顿觉无趣。
但做戏作全,还是问道。
“那你们要待怎样?”
“怎样?乖乖地跟着我们去认错,或许能饶你一命。”
卫玠又扫了几人一眼,忽然微微一笑。
“这个好说,只是我有一事,还请几位不吝告知。”
“几月前在前面山口,你等是不是曾害了一位与我年纪相当的男子?”
这几个汉子倒是不蠢,一听此言,当即拔出兵刃来,围住卫玠:“你是何人!?问这作甚!?”
见着几人反应,卫玠心底明亮,也懒得再和他们废话。
左手掐诀,口中低诵:“煌煌天日,照我神明,光耀八极,洞彻幽冥,法咒,咄。”
话音刚落,一团炽烈白光自他胸前猛然炸开!
那光来得太突然、太猛烈,如同正午骄阳坠入小院。几个汉子猝不及防,被强光刺得双目剧痛,本能地闭眼惨呼,手中兵刃“叮当”落地。
就在他们闭目的刹那。
簌簌几声响起,几名汉子已倒在了地上。
只有卫玠背后,原先打头的那个精瘦汉子仍是不明所以,只知前头突然一亮,接着几名同伴就扑倒在地。
他面皮抽动,手中柴刀“当啷”落地,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磕在地上砰砰作响,满地鸡粪都被震得四处飞溅。他语无伦次地喊道:“祖宗饶命!爷爷饶命!小人瞎了眼,小人……”
一时间,小院里只剩下那“咚、咚、咚”的磕头闷响,一声接着一声,又沉又钝,砸在泥土上面。屋内隐约传来的、极力压抑的抽气声。
卫玠闭着眼睛,静静感受着刚刚施法成功的心得,良久,微微叹了一口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