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待约莫半个时辰，卫玠抬头看了看天色，略作交代便出了破庙，轻车熟路直上山崮。
到了山崮之上，见那白鹿如往常一般，卧在青石上修行，鹿角莹莹流转月华。
白鹿见卫玠前来，立时察觉对方已入道途，心底不由讶异——
寻常修士入道何其艰难，他们这些妖属之辈更是需数十年吞吐日月方得通灵，而眼前这少年……
它不禁有些自怨自艾，人果真是万物之灵哉！？想自己虽有些运气，早早地便通了灵，但如今得寿已七十八载，却仍只是个第二境的小妖。
所跟的那个洞玄大修被人打杀了之后，流落到这山野之中，终日厮混，连个像样的洞府都没有。
可叹可惜。
卫玠不知白鹿所想，上前两步，他趁夜而来，就是为向白鹿称谢。
白鹿收敛好心神：“我已知矣。”
“小友天资非常，日后道途恐非我所能窥测的了。”
“今夜你我不谈俗礼，一醉而已。”
说罢鹿蹄轻踏，奔进山林之中，不多时驭了两个酒坛回来。
到了近处，一个酒坛从它背上飞起，飘飘荡荡飞向卫玠。
卫玠伸手接过，拍开泥封。
只见这酒如同琥珀一般，色如胭脂，黏稠似蜜，立即便有一股浓稠酒香扑鼻而来。
不禁赞道：“好酒！”
一人一鹿随即对坐松下，把酒共饮。一碗酒水下来，白鹿似是心情激荡，呦呦而鸣。
卫玠隐约感受到白鹿心中激荡，郑重道：“明日我便下山，不知何日再会。卫某在此立誓，他日必报指点之恩，还望白师…珍重。”
话音方落，他忽觉体内元炁活泼流转，竟似更精纯了几分。
……
次日清晨，卫玠将山神泥像残片归拢一处，草草搭了个架子，又将那半颗头颅安放其上，最后搓了三根泥香，肃容拜了三拜。
林家父女见状也在他身后拜下。
卫玠看着泥像，凝望许久。
终于回过头来，转身离去。
只见三人渐渐远去，山神庙在山风中寂静无声，好似一如往常。
只余一颗白骨骷髅，端端正正地摆在破碎的山神像前，眼眶中，正插着一蓬紫花，随风微颤。
卫玠瞥了林玥汐手指一眼。
林玥汐把手躲在身后，藏起了指尖上的一抹嫣红。
……
……
青山碧翠，白云悠悠。
者阴山下，一辆畜车慢悠悠地行来。
到了近前才看清，拉车的非牛非马，却是两头皮毛光润的橘白花鹿。
鹿车没遮没拦，上面坐着三人。
靠后些坐着一名中年文士，留着三缕胡须。旁的一名紫衣女子，看身形年岁应是不大，只是头戴帷帽看不清相貌。
前面坐着一个年轻人，手拿着一截柳条，一袭白衣，神态闲适——
正是已下了山的卫玠三人。
卫玠临走时找白鹿讨要了两头雄健花鹿，这两头花鹿本还有些桀骜，被卫玠用力箍住脖颈，便乖乖的听了话。不过花鹿脾气虽大，倒是力长，连走几个时辰也不见得劳累。
一路走来已是第三天临近中午。
三人正行着，一旁丛林中蹦出几道纤细身影。
见得三人，又忙不迭朝他处奔去。
原来是几只雌鹿经过。
那两头花鹿一看，打了个响鼻，也不管正拉着车架，就要追上去。
卫玠手中柳条一抽，枝头在空中绕了个弯，打在两头花鹿鼻上。
笑骂道：“老实赶路！到了地界，自有你们做新郎的时候，只怕届时想歇都歇不得。”
也不知是听懂了还是被打怕了，两头花鹿老实了下来。
又走了小半个时辰。见得路边有一老翁，衣衫褴褛，背着一小捆木柴，缓缓走着。
卫玠让两鹿缓下，问那老翁：“老丈，叨扰了，可知铅口关如何走？”
老翁口音颇重，说了一通，卫玠听得颇为费力。
林道南倒是听得惯了，在旁说道：“翻过这座山，沿着河北上，就见一村子，村子便在山陉入口，一路进去便是。”
老翁又说了几句，林道南听得眉头紧皱，转头对卫玠说道：“老丈说此地最近不太平，有盗匪作乱，时常杀人，日日持枪带棍地从他家门前经过。”
卫玠点了点头，抬头看了看天色。
突兀说道：“老丈，临近中午，不知家在何处，可否容我等付钱叨扰一顿饭食。”
老翁似是想起了官话语法，口音正了不少。
“地界不太平，几位官人一脸贵气别被冲撞了，莫要开玩笑了。”
“我们在家里不做声，吃完便走。”
老翁闻言迟疑道：“家里没有什么像样的东西，客人恐吃不惯。”
卫玠笑道：“不碍的。”
走了三四里路，就见路边有一座独门小院，用低矮篱笆笼着三四间泥墙草房。
一个老妪迎出，见到三人面露畏怯。
老翁拉过老妪袖子解释道：“这三位是远路来的，要在我家讨顿吃食，你快去准备。”
院内地上满是斑斑点点的鸡粪，林道南没找到下脚地方，只好拉着女儿靠着边墙站着。
卫玠却没动弹，只见他手中掐了一个法诀，口中念诵“四灵正气，荡涤秽浊，安慰身形，法咒，咄。”
一股无形气机涌上，登时将卫玠全身上下和身周三尺给荡涤了一番。
卫玠自矜的点了点头。
他这两日习得了《云咒真解》里的‘净衣咒’，算是最最基础的那一类咒法。原本眼馋那‘元护咒’，奈何咒法颇为晦涩，不是一时能练成的。只好先挑拣了第二心水的‘净衣咒’。
林玥汐在父亲身后，眼看着卫玠身上脚下气浪涌起，接着猝然一净，便悄悄地瞪了他一眼。
这几日她也看出来，这卫少侠性格温和洒脱，只是偶尔有些…谑浪。
前日鹿车上正无聊，他突然声称少了一根手指。看他一副煞有其事的样子，本还不信。他却伸出手来，那骨节分明的手上果真少了一根中指，不由得信以为真。
正心惊胆战没奈何间，却被他手掌一翻，趁自己还没反应过来，额头上就被他弹了一下，他口中却说给自己买了一个教训！
实在可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