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
破庙。
五人络络绰绰地坐着。
篝火在塌陷的香案旁噼啪燃烧,将庙内剥落的壁画映得忽明忽暗。
神座上端坐着一尊残破褪色的山神。祂缺了半个脑袋,仅剩的半张面孔在跃动的光影中扭曲变形,仿佛正俯视着闯入者的一举一动。
一个中年文士盯着篝火出神,身旁偎依着一个十四五岁的女孩,她长着一张甜美文秀的小脸,双颊通红,正闭着双眼沉睡。
山林深处传来几声似呜咽似悲鸣的夜鸮叫声。
一名护卫不安地望了望庙外,又看了看中年文士的表情,神情忐忑。
隔了一阵,忍不住道“大人,山下樵夫说,此地有妖鬼作祟……”
话音未落。
吱呀一声,庙门洞开。
四个彪形大汉踏着夜风闯了进来。
为首者身材魁梧,豹头环眼。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定格在火堆旁:“深夜赶路,借个方便?”
中年文士强打精神,辨认了一下壮汉的脸庞。
“壮士自便就好。”
他身后的女孩被惊醒,揉着眼睛往文士袍后缩了缩。精致的小脸上还残留着惊恐,也不知是被来人吓到还是刚刚做了个噩梦。
四人抱拳谢过,在角落盘膝而坐。庙内一时沉静,只余柴火噼啪和穿堂风声。
几个壮汉背对着众人,互相不断地眼神交流。
小女孩偎在父亲身后,瞧了一阵不速之客,眼皮又开始打架。
护卫们本还有些警惕,一直拿眼上下打量着大汉们,但过了阵子,还是稍稍懈怠了些。
不知过了几时,一名护卫往火堆里添了根柴,火星倏的窜起。
忽地听到背后有人问道:“可以上路了吗?”
“嗯?”
护卫没听清,疑惑地转过了头。
接着脑袋便掉了下来,在地上滴溜溜的转了几圈,才反应过来,嘴巴一张一合,眼睛瞪得溜圆。
兀自坐着的身体从缺口处喷出红的发黑的血浆。
呲呲作响。
剩下两名护卫赶忙抓起兵刃起身。还没站起,就扑倒在地。
中年文士此刻脸色惊慌,哆哆嗦嗦地说道:“我是朝廷命官……你们何……何敢!”
几人围拢过来,为首那壮汉狞笑道:“我们兄弟杀的就是朝廷命官。”
女孩已然醒了,睁眼就看见这几张满脸不怀好意的脸,不由得惊叫了一声,如一头受惊的幼鹿。
那几名汉子见到女孩脸蛋,呆了一呆,竟生出些许手足无措的感觉。
“梆”
“梆”
“梆”…
山神像后忽然传来梆子声。
几个汉子悚然一惊,看向声音来处,凝神戒备。
只见神像后转出一个全身白衣的少年,一十六七岁,唇红齿白,五官精致如画,极是俊秀。
因年纪尚小,甚至透出几分女相出来。
这少年正拿着一根胫骨敲打一颗不知是什么动物的白骨脑袋,一步一顿,作打更状。
面对五六双投来的目光,少年停下手中动作,忽地露齿一笑。
“这么晚了,还这么吵,街坊邻居也要睡觉的啊?”
那一口牙齿白得刺眼。
众人闻言,皆愣住了。
……
没人知道这突然冒出来的少年在发什么疯。
只是觉得这少年分外讨厌。
那个本要伸手拉那女孩的壮汉,恼羞成怒。
嘴里污言秽语吐个不停,提刀向少年走去。
少年拔出腰间的剑,剑刃似水,眼如点漆,分外明亮。
壮汉对上少年那双亮得出奇的眼睛,不由得一愣。
下一刻,寒芒一闪。
那壮汉已捂着脖子倒在了地上,喉头嗬嗬作响。
少年蹙眉瞥过地上那张扭曲的脸,步履未停。
剑光数点,如寒星坠地。
场上转眼便只剩两人站着。
一老。
一少。
还有一个,正如只幼凫坐在地上。
……
少年没去看那对惊恐的父女。
此刻识海之中,正有一枚宝镜沉浮不定,好似一团凝固的月华,通体流淌着柔和而清冷的月白色光晕。
镜面雾气笼罩,只有几道金光浮现:
「功德:九十八份」
“嗯?还少两份,明明鉴子显示此处有五份功德。”少年心中暗道。
少年名叫卫玠,两年前某日一睁眼便来到了此方世界,身上还多了一方宝鉴。
这宝鉴无杀伐之能,也无映射之妙。但可衍化幻境,推演天机。
刚来这方世界时卫玠好不容易在宝鉴幻境中过得七坎八难练得一身绝世武功。
这才得知,这方世界乃是一修仙世界,大能者移山搬海,坐忘长生。又有诸般仙魔宗门好似花团锦簇,烈火烹油。
幸好宝鉴传下灵识,愿助他修行。但却要少年积攒够一百份功德,方可重衍躯壳,踏上仙途。
于是两年来他东奔西走,堪堪攒了九十五份功德。
这日他刚手刃一大盗,趁夜行于山林之中。
见有一破庙内有火光,赶来投宿。
刚好撞见庙内一切,于是在窗外稍稍窥探了片刻,就进去收割功德。
……
卫玠目光落回那对父女。
文士见他眼神眼露杀意,不由得汗毛竖起。
赶忙道:“我是新任清丰县县令,赴任途中遭遇强人,逃到此间,多谢大侠相救。”
说罢,一脸热忱的盯着卫玠。
卫玠没有说话,紧了紧手中仍在滴血的长剑。
文士额头冒出了冷汗。
卫玠又瞧向一袭紫色衣裙的女孩,正探着脑袋偷偷看他。
见他视线投来,躲了回去。
文士见此情景好似抓到了救命稻草。
一把拉过躲在身后的女儿:“这是吾女,聪慧丽质,郡中年少无人不知吾家凰儿。”
“今日得蒙少侠相救,本官愿将吾女许配给少侠!”
女孩本来一脸惊恐,闻言呆住。
她呆了一呆,才似反应过来,秀美的脸蛋上露出惊慌“父亲……”
文士劝道:“少侠丰神俊朗,武艺高强,是汐儿良配,女儿莫迟疑了。”
女孩闻言不禁犯了点迷糊,反应过来又很是羞恼,心中又羞又气。
羞的是儿女大事,气的是父亲如此混赖。
瓷器般的脸颊在火光的映衬下已是通红。
卫玠好笑的看着这文士,好似看了一出好戏。于是故意说道:“岳丈所言极是,我家中已有一十八房小妾,生得个个如花似玉,貌美如花,刚好你女儿可排第十九把交椅。”
父女闻言,脸上的表情都凝固了。
半晌,文士有些艰难的说道:“少侠莫说笑了。”
这时,卫玠背后一道影子微微动弹了些许,突然一跃而起。
女孩面对卫玠,正好看得清清楚楚。
她刚刚羞红的脸蛋瞬间煞白,刚要出言提醒。
卫玠早已出手,手腕一抖,那道影子已僵在半空,紧接着扑通一声摔倒在地。
「功德:九十九份」
卫玠这才看向那道影子。
原来是一名先前“殉职”了的护卫。
卫玠随手划开护卫脸面,面皮掉落,露出一张阴鸷粗糙的脸。
文士看着倒地的护卫,慌忙抬头,对着卫玠道:“这人是我上任前才雇的,实在不熟,贤婿勿忧!”
卫玠似笑非笑,正要说话。
忽然眉头一皱,看向了敞开着的庙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