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
极静。
连虫鸣声都消失了。
庙内只剩下几人略显沉重的呼吸声。
庙外不知何时多了一层黑雾。
卫玠目不转睛的盯着庙外。
“贤婿,有何事发生…”文士牙齿打战。
“一只山间野兽罢了。”
卫玠语气平淡。
顿了一顿,又道:“方才所言玩笑,勿挂心上,你二人且躲到神像后去。”
说罢不理二人,将手中宝剑插进面前石砖。
伸手从怀中掏出一个玉瓶,倒出一捧红色粉末。
一仰首,全数倒进嘴里,嚼动片刻。
紧接着丹口一张,尽数喷在了白刃之上。
长剑立马变得红彤彤,热腾腾,好似敷上了一层火焰。
这时黑雾已经钻进了庙门。
将将要接触到卫玠的黑雾似有些畏惧这红光,向后稍稍退缩了些许。
他一抬手,将手中玉瓶抛进了火堆之中。
火堆“砰”的爆燃起来,照得庙内宛如白昼,破败不堪的山神像也好似镀上了一层金身。
卫玠拔出长剑,又望向庙门。
黑雾中出现了一双碧绿色的眼睛。
庙内愈发的湿润。
短短功夫,桌几塑像上已能凝出水来。
那双碧绿眸子愈来愈大,如同两盏灯笼挂在半空。
紧接着,一只毛茸茸,灰扑扑的大爪从黑雾中伸了过来。
这毛爪,似缓实快,抓向卫玠。
透过缝隙看见这幕的女孩不由得瞪大了双眼,死死捂住了嘴巴。
卫玠的眼睛愈发的明亮。
突然,他动了。
又是一剑,这剑极快,凡俗中已难寻此剑。
一道赤红流光刺中了爪子,在上面留下了个深可见骨的伤口。
“吼!”
山庙都在震颤,震下簌簌的灰尘。
黑雾激荡,巨爪一掌打在门框之上。
砖木崩塌四溅,这一掌竟击垮了半道庙墙。
露出更多的黑雾,更肆无忌惮的涌进庙内。
卫玠看向手中长剑,剑上红光已经熄灭,不由得眉头微皱。
心知今夜遇到了生平大敌,不敢再留手。
当即从袖中抖落一张黄纸,纸上印着一把小剑,小剑上散发着淡淡的流光,自带一股锋锐无匹的气质。
这剑符是他一年前刺杀一鱼肉百姓的官员时,官员临死时所献。
只可惜还是没能保住他的性命。
将这剑符朝天一扔,剑符停在半空,发出微微的嗡鸣声。
剑符被黑雾一激,霎时间光芒大盛。
巨口又来。
又是一声惊天动地的吼声。
巨口仓皇退出庙去,只在地上留下了一串血迹。
剑符掉落在地,小剑变得黯淡无光,似是被火烧去了一角一般。
卫玠的气色也肉眼可见的衰败了下来。
他咳嗽了几声,有些痛苦地稍稍弯了弯腰。
黑雾中又一阵低沉的嘶吼。
黑雾急速的消散,眼睛急切的靠近,越来越近,越来越小。
到了庙门前,已能看见黑雾中的身影。
那身影竟是一只灰狼。
只是这狼,极大,足有一丈来长。
狼张着一张血盆大口,露出红彤彤的舌,白森森的牙,
“嗒”
“嗒”
涎水滴落在砖石上。
残忍的看着卫玠。
狼平视着卫玠,似在思索哪里下口合适。
卫玠看着伸来的狼首,抹掉嘴角流出的鲜血,忽然笑了一笑,缓缓说了一句。
“原来最后一点功德是你这畜生。”
他缓缓举起长剑,剑脊寒光映在脸上,勾出一道黑白分明的界限。
“也好,今日小爷就用你来证我仙途!”
……
……
卫玠站成一个奇怪的姿势,不丁不八,持剑当场。
“哗…哗”
他身体内逐渐传出溪流般的血液奔涌之声,随即,身体内窍穴一个接一个地发出爆鸣,从心脏炸开,如连珠炮般向四肢百骸次第鸣响!响声愈来愈急,愈来愈响,最后竟如惊雷贯耳,满室皆闻。
他苍白的面色肉眼可见地泛起红晕,眉宇间英气勃发,恍若换了个人。
他朝妖狼勾了勾手指。
狼被激怒了。
它深吸了口气,嘴巴一张,猛地一声咆哮,数团浓浊黑气喷涌而出。
卫玠身子急闪。黑气擦身而过。一团黑气打中残破的香案,登时击个粉碎,一团轰在山神像腹部,发出沉闷钝响。
剩下几团,将庙墙打了个通透。
狼已扑了上来。
“铛”
一声清脆的声响。
剑身被死死咬住。
它一扭头,就要夺下剑来。
却纹丝不动。
狼的眸里,映出卫玠冷冷的笑。
似在看一个笑话。
卫玠手腕猝然发力向前推去,狼嘴里迸发出刺耳的金属刮磨声。
狼匆忙跳到一边,狼吻已被划出一道口子。
狼感觉自己的嘴里火辣辣的痛。
它踱了几步,脚下没发出一点声音,前肢站上一堆瓦砾之上。
居高临下看着卫玠。
狼脸上挤出一抹狞笑,盯着卫玠半晌,张口说了第一句话:“好个菁纯的人子,正和口滑。”
“你这般气血鼓荡,过了今晚也活不过明朝。”
“何不乖乖入我腹中,与你那几十个同族作伴。”
卫玠知这畜生想乱他心神,好卸了他心气。
朗声大笑,露出满口白牙。
“明早如何,我虽不知,但我知今晚就是你丧命之时。”
“瞧你这身皮毛细软厚薄正好,不如趁早跪下献来,好为我卧房垫脚!”
狼妖见言语攻心无效。
前爪在瓦砾堆上抓了两下,狼嚎一声,便又扑了上来。
卫玠矮身急避,右手长剑一转,剑尖朝上,静等狼躯扑过,开膛破肚。
但这狼竟在这电光火石刹凌空那将肚子向内缩了一尺,接着后爪踩在了卫玠手上。
“当啷”
宝剑落地。
手腕被抓了三道血淋淋的爪印,深可见骨!
若非卸力及时,恐怕这一下就要被刀刃一般的狼爪给切了下来
狼落到地上,回身看向卫玠,狼脸上露出狡邪的神情。
它不等不待,又扑了上来。
卫玠已手无寸铁!
面对死境,他心底反而澄澈如镜,两年间数十场生死搏杀已淬炼的他这颗心如同金铁。
转身避过扑上来的狼头,双臂如铁箍般合抱狼腰!巨大冲力将人妖一同掼倒在地。
山中猎人常道:狼是铜头铁脚麻杆腰,就算这狼是个妖物,也没脱了这个弱点。
腰被抱住,它急忙扭头去咬卫玠,利齿堪堪擦过卫玠面门,却是被他提前滚了半圈避过。
他翻身到狼身上,用脖颈肩膀死死锁住狼颈,双脚也绞合上来,全身力道尽数压下!
狼毫一根一根刺进卫玠体内。
“咯吱…咯吱……”狼妖胸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发出痛苦的嚎叫。
卫玠周身创口血流如注,自腕间、自万千针孔喷溅而出,将白衣染作深红,泼洒在狼躯、地面,恍若血人,也发出不似人声的嚎叫。
狼妖眼球上翻,呜咽声渐微。
卫玠意识也开始涣散,只凭着一股执念,死死锁住身下挣扎的妖躯。
“住手!”
那少女竟从神像后冲了出来,泪流满面地拾起地上长剑,奋力刺向狼腹!奈何身娇力小难伤妖躯,连刺几下都只是拨动开了几根狼毫,伤不得妖狼分毫。
文士哆哆嗦嗦的跟了出来,神色惊恐地看着地上正自缠斗的一对,就要伸手去拉扯女儿逃走。
就在这时——
背后突兀地响起沉闷的轰鸣声。
父女惊愕的回头。
那尊山神像,突然动了,祂那张只剩半张的斑驳石面上,独眼亮起,发出一道幽深的凉光。
祂颤颤巍巍从神座上站了起来,起身时,无数积年石砾沙尘从祂的身上滑落了下来。
文士目瞪口呆的看着这尊庞大的山神,竟一屁股坐在了原地。
“咚!”
“咚!”
石像走的每一步都发出巨大的声响,震得庙宇抖落阵阵灰尘。
祂步履蹒跚的,一步一步的走到正在殊死搏杀的一人一狼身旁。
推开已然惊呆了的少女,又捻起文士一把甩了出去。
接着缓缓举起了脸盆大小的拳头,砸了下去。
“砰”
第一拳,正中狼首。
狼低低哀嚎了一声。
接着。
两拳,三拳,四拳。
不知多少拳落下,颅骨碎裂,脑浆四溅,糊了卫玠满脸。
卫玠已经半昏迷了,他贪婪地吮吸着脸上的一切。
狼血,脑髓混杂着自己的血被他一股脑的吞进了肚。
朦胧间。他看见一个满身香火气的白须老翁,朝他深施了一礼后:“吾乃本地山君,只因香火破败,失了道行,被此獠欺压多年……近年来隐踪匿迹,只求残喘,不敢再做指望。幸得少侠今夜除此大害,吾之仇怨已了,在此——拜谢!”
说着说着,白须老翁声音愈来愈浑浊,身形越发的斑驳不清,最后一阵风吹过,消散在了夜风之中。
卫玠陷入昏迷前最后传入识海的,是那声期盼已久的:
「功德:一百份」
他嘴角微微一动,混着红白污渍,彻底陷入了黑暗。
……
……
不知过了多久,卫玠悠悠醒转。
他好似从一场无尽的噩梦中醒来。
他用力想睁眼,却怎么也睁不开。
恍惚间他以为又回到了前世家中。
不由得喊道:“妈…好疼…水…”
一阵窸窸窣窣。
一个带着温热的水壶嘴贴到了唇边。
他用力的吮吸,如同一条濒死的游鱼。
忽然,意识如潮水般回归。
他突然想起自己身处何处。
他猛然睁开了眼。
视线渐渐清晰
等视线恢复。
映入眼帘的是跪坐在身旁的少女,正一脸惊喜,又带着些许怜惜的看着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