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市分三层。

　　外市是凡俗交易区，鱼龙混杂，多是些见不得光的赃物和假货，偶尔掺杂着一两件蒙尘的真宝贝。

　　内市是灰色禁区，没点身份或实力进不去。

　　至于最深处的幽市，那是诡异领域，据说连活人都不多见。

　　叶生现在就在外市，这里空气浑浊，让人胸闷。

　　他尽量避开人群，沿着溶洞边缘走。脚下是天然形成的岩地，凹凸不平，有些地方积着浅水，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头顶垂下的钟乳石偶尔滴下水珠，落在肩上，冰凉刺骨。

　　一个摊位前围了不少人。

　　摊主是个光膀子壮汉，胸前纹着狰狞刺青，在幽光下泛着青黑色。

　　他面前摆着一排黑乎乎的陶罐，罐口用黄泥封着，上面贴着歪歪扭扭的符纸。

　　“正宗‘尸油膏’！”壮汉压着嗓子吼道，声音在溶洞里回荡，“刀伤见骨，抹上三天就能结痂！二百文一罐，童叟无欺！”

　　围观的几人中，有人伸手想去摸罐子，被壮汉一巴掌拍开：“套你猴子的，不买就别乱碰！老子这东西沾了人气就不灵了！”

　　叶生路过，目光在那些罐子上扫过。

　　【技艺：拾荒（熟练）】

　　【反馈：劣质猪油混合草木灰，微量止血草成分，无灵蕴反应。】

　　这是骗子。

　　叶生心里冷笑，脚下没停。

　　又往前走了十几步，一个卖兵器的摊子。

　　摊主身形瘦小，正神神叨叨捧着一把锈迹斑斑的断剑，对面前两个买主低声细语：

　　“此乃已故镇北将军的佩剑，饮血无数，杀气太重才断的。这断口处的血锈，你们看，三百年了还这么鲜亮……”

　　那两人凑近了看，似乎有些意动，想买。

　　叶生目光落在剑身上。

　　【拾荒（熟练）】

　　【反馈：十年份的凡铁，人工做旧，酸液腐蚀痕迹明显，血锈为鸡血反复涂抹晾干形成。】

　　还是骗子。

　　叶生一连走过十几个摊位，眉头越皱越紧。

　　这外市与其说是鬼市，倒不如说是骗子集中营。

　　大部分东西都是一眼假的破烂：号称“千年人参”的，不过是萝卜雕；标榜“古玉”的，实为染色石头；“妖兽皮毛”是狗皮用染料处理的。

　　偶尔有几件真东西，价格也虚高得离谱。一株年份尚可的止血草，外头药铺卖三文钱，这里敢要三十文。

　　他甚至看到有个摊位在卖“人肉包子”。摊主在摊位前支着个小火炉，蒸笼冒着白气，包子味飘出老远。

　　几个衣衫褴褛的人围在那儿，眼巴巴看着，有人掏出几枚铜钱，抖着手递过去，换来一个热腾腾的包子，转身就狼吞虎咽起来。

　　叶生只看了一眼，胃里就一阵翻腾。那肉馅颜色……不对劲。

　　他赶紧快步走开，心里发寒。

　　这地方，正常人待久了，怕是要疯。

　　就在他有些失望，准备往溶洞更深处的区域转转时，【拾荒（熟练）】的天赋感知忽然跳了一下。

　　那种感觉很微弱，像根细针，轻轻扎了一下他的眉心。

　　不是来自货物，而是来自人。

　　叶生停下脚步，顺着感应看去。

　　只见在溶洞边缘一处不起眼的凹壁下，有一个极不起眼的摊位。

　　那里光线尤其昏暗，头顶的发光石似乎坏了几颗，只余一点微光勉强照亮方圆几步。

　　摊位上铺着一块洗得发灰的黑布，边缘已经磨损起毛。

　　布上零零散散摆着几样东西：三块形状怪异、颜色暗沉的矿石；半截枯木，表皮皲裂；还有几个拇指大小的瓷瓶，用木塞封着口，瓶身贴着褪色的红纸标签。

　　摊主是个中年人，穿着一身灰布长衫，袖口和衣摆都磨出了毛边。

　　他不像其他摊主那样吆喝或招揽客人，而是盘腿坐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手里拿着一块半旧粗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块玉佩。

　　那玉佩成色普通，雕工也寻常，但他擦得很仔细，一下，又一下，动作缓慢，透着股说不出的韵律感。

　　摊位前无人驻足。偶尔有人路过，瞥一眼那些不起眼的货物，便摇头走开。

　　叶生却注意到了几个细节。

　　这人的手很特别。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虽然皮肤粗糙、指节处有老茧，但指甲修剪得极整齐，边缘光滑。

　　尤其是指尖和指腹，有一层薄而均匀的茧子，那不是干粗活留下的厚茧，而是常年摆弄物件、握笔或持刀慢慢磨出来的。

　　更重要的是，叶生站在三丈外，隐隐从他身上闻到一股极淡的气味。

　　不是那种香烛腐潮味，也不是血腥味，而是一种清冽的气息，类似于…他在那三张朱砂纸片上感受过的“凉意”。

　　是灵蕴。

　　虽然很淡，几乎要散尽了，但这人身上确实沾染过灵蕴的气息。而且不是偶尔接触，是长期浸染，才会留下这种若有若无的“余味”。

　　叶生心中一动。

　　此人就算不是修士，也定是常年与灵材、丹药或符箓打交道的行家。

　　这种人对自己的灰石，应该识货。

　　他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注意这边，才缓步走了过去。

　　摊主似乎没看见他，依旧低头擦着玉佩，动作节奏丝毫未变。

　　叶生在摊位前蹲下身，没急着掏东西，而是先看了看布上的货物。

　　他伸出手，指向那半截枯木，试探着问：“老板，这木头怎么卖？”

　　摊主动作没停，头也不抬，声音从面具后传出来：“雷击木，五百文。”

　　叶生眼皮一跳。

　　【拾荒（熟练）】

　　【反馈：枯死的老柳木，表皮有烧焦痕迹，无天然雷击纹理，无灵蕴反应，凡物。】

　　难道这人也是个骗子？

　　叶生不动声色，又指了指那几个小瓷瓶中标签最完整的一个：“这里面是什么？”

　　“兽血，画符用的。一百文一瓶。”

　　【拾荒（熟练）】

　　【反馈：鸡血混合朱砂，封装尚可，微量灵蕴残留（源于朱砂）。】

　　这次是真的。虽然灵蕴很微弱，只是朱砂本身带的那一点，但确实有。而且封装严实，没有掺假。

　　叶生心里有了底。这摊主是真假掺着卖，枯木是唬人的，兽血是真货。

　　眼力不好的，被那“雷击木”的名头吓住，或是贪便宜买了假货，就是冤大头。

　　只有能分辨真假、看出门道的，才有资格谈真正的买卖。

　　对方这是在筛人，筛掉那些不懂行的。

　　“老板。”叶生压低声音，身体微微前倾，从怀里贴身内袋中掏出那块灰石。

　　他没有完全拿出来，而是用手掌盖着，只从指缝间露出一角，说道：“我不买东西，我是卖东西，您给掌掌眼？”

　　闻言，摊主擦玉佩的手终于停了。

　　他缓缓抬起头，素白的鬼脸面具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诡异，两只眼睛透过孔隙，冷冷扫了叶生一眼。

　　那眼神很冷很平淡，没有好奇，就像看一根木头。

　　但叶生却感觉脊背微凉，仿佛有把无形刀子，把他从里到外刮了一遍。

　　“我的规矩，只收奇货，不收破烂。”摊主声音依旧听不出情绪，“拿出来看看。若是凡物，趁早滚蛋。”

　　听到这话，叶生将手掌摊开，把石头轻轻放在摊位的黑布上。

　　那块灰石在昏暗的光线下毫不起眼，只有半个巴掌大，表面坑坑洼洼，颜色暗沉，边缘还有几处缺口，看起来就像江滩上的普通鹅卵石。

　　摊主瞥了一眼，发出一声轻嗤，似乎失去了兴趣，又要低头去擦他的玉佩。

　　“这不就是块烂石头，小子，你莫不是来消遣……”

　　话音未落，他的动作忽然顿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