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下玉佩和粗布，伸出两根手指，捏起那块石头，凑到面具前，仔细看了看。
然后，他又将石头放到鼻尖下，极轻地嗅了一下。
接着，摊主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那是一个单片晶石镜片，边缘镶着薄铜框。
他用手指将镜片卡在右眼眶前，对着石头，再次仔细端详起来。
他这次看得极慢，一寸寸移动，尤其关注石头上那些天然形成的模糊纹理。
叶生屏住呼吸，身体微倾，右手虚按在腰间柴刀位置。
因为他能感觉到，摊主身上的气息变了。
原本那种懒散和随意、甚至带着点不耐烦的劲儿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专注探查，眼神也多了些东西，似有惊讶，又有好奇。
半晌后，摊主才放下石头，摘下镜片，小心收回袖中。
他看着叶生，沉默了数息。
溶洞深处，嘈杂声似乎远去了，这片昏暗角落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
“小子，”摊主终于开口，“这东西，你哪来的？”
“捡的。”
叶生回答得干脆利落。
“捡的？”摊主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在哪捡的？”
“江边。”叶生胡诌一通，补充道，“断龙江下游，一片乱石滩里。”
摊主又沉默了片刻，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
“运气不错。”他最终说道，手指在石头上轻轻点了点，“这东西，我要了。”
叶生心头一松，紧接着又是一紧。松的是对方识货，愿意收；紧的是，接下来怎么谈价。
“多少钱？”
叶生问，声音尽量保持平静。
摊主伸出一根手指：“一百文。”
叶生心里咯噔一下。
一百文？这比他预想的要低。
他原以为，这块灰石哪怕灵蕴耗尽，也该值个几百文。
但仔细一想，又觉得这价格似乎也合理。对于修士而言，灵蕴耗尽的东西，确实是边角料，一文不值。
但对于有特殊需求的人，或许还能卖出点价钱。
可一百文，确实有些少了。
他需要五百文义捐给船帮。如果只卖一百文，再扣掉刘爷的抽成和本钱，到手不过六十文左右。加上他自己攒的，离五百文还差得远。
“少了。”
叶生摇头，伸手要把石头拿回来。他动作不快，但没丝毫犹豫。
“这石头虽然看着不起眼，但我摸着它凉，三伏天握在手里都冰手。夏天扔进水罐里，半刻钟水就凉了。肯定不是凡物。”
叶生胡乱说着，他在赌。赌这摊主既看出了门道，就不会轻易放过。赌对方需要这东西，或者，至少认为转手能赚。
果然，摊主的手先一步按在了石头上。
“小子，别贪心。”摊主声音冷了几分，眼神也锐利起来，“你这东西确实有点门道，但也就是‘有点’而已。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叶生面色不改，应道：“这上面附有灵蕴，肯定是值钱宝贝啊”。”
“哟呵！你还知道灵蕴？方才你说它是值钱宝贝？我看你是想多了，这叫‘灵石碎片’。”摊主淡淡道，似乎也不介意多说两句。
“而且，它还是灵蕴耗尽、彻底废掉的那种。里面所蕴含的天地灵气早就散光了，剩下这点凉意，也就是石体本身残留的一点特性，跟普通玉石差不多。对于需要灵气修炼的修士来说，这就是块废石头，拿去垫桌角都嫌硌手的边角料。”
灵石碎片！
叶生心头巨震。虽然其上附着的灵蕴已基本“耗尽”，但这确实是传说中仙家用的东西！
父亲留下的那几本旧书里，偶尔提到“灵石”介绍，但语焉不详，只说是修士修炼的宝物，蕴含天地精华。
“既然是废料，那你为何要收？”叶生反问，寸步不让。手依然按在石头另一边，没有松开。
摊主笑了笑，那笑声透过面具传来，有些闷，有些刺耳。
“因为它纹路特殊。”
摊主用指尖指着石头表面那些天然形成的模糊纹理。
叶生凑近了些，这才看清，那些纹理并非杂乱无章，而是隐隐勾勒出一个类似篆体“山”字的图案，只是极其抽象，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这纹路像古体‘山’字。有些附庸风雅或刚入修炼门槛的小修士，喜欢收这种东西。我收回去，也得费劲找这类买家，赚个辛苦钱。”
他这番话半真半假。
叶生听出来了。这石头确实没什么修炼价值，但绝对不止一百文，这摊主是想压价捡漏。
至于“山”字纹路是真是假，有没有人真愿意为这个买单，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对方确实想要这块石头。
“一百八十文。”叶生报了个价。这是他刚才心里飞快算过的。
如果卖一百八十文，扣掉刘爷的本钱和抽成，加上自己原本一点积蓄，凑凑能有一百二十文。
虽离五百文义捐钱还远，但至少有了这笔钱，刘爷带他去跟船帮谈“先挂牌后补钱”时，机会要大些。
“一百八十文？”
摊主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声音都提高了些许，“你是穷疯了吧？就这破石头，一百八十文，够你吃两个月了！”
“一百八，少一个子不卖。”
叶生手按在石头上，眼神透过面具，死死盯着摊主。
他身体微微绷紧，像一把蓄势的弓。“如果卖不了这价，我就砸了它，听个响，图个乐呵。”
说着，叶生另一只手也握了上来，作势要将石头往旁边岩壁上磕。动作不大，但那股狠劲，却透了出来。
“哎哎哎，你停手！”
摊主没料到眼前这小子这么浑，这么愣。他赶紧伸手，一把扣住叶生手腕。那手劲极大，像铁箍，捏得叶生腕骨生疼。
“行行行，你小子够狠。”
摊主松开手，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又有点好笑，“一百五，不能再多了。这价已经是我亏本买了。”
“一百八。”叶生不松口，手腕还在疼，但他没揉，眼神更冷。
两人僵持着。摊主面具后的眼睛眯了起来，仔细打量着叶生。
叶生也毫不退缩，与他对视，虽然心跳如擂鼓，但他握石的手稳如磐石。
这时，周围开始有人注意到这边动静，几个鬼面脑袋转了过来。
摊主似乎不想引人注意，不耐摆摆手，另一只手已伸进怀里：“行了行了，一百八就一百八。看你小子也是个穷鬼，就当老子今天发善心，积德了。”
说着，他从怀里摸出一串铜钱，数都没数，直接扯断绳子，将一大把铜钱扔在黑布上。
“自己点点。这里是一百八十文，只多不少。”
叶生这才松开石头，任由摊主取走，然后蹲下身，一枚枚数起铜钱。
他动作不快，但很仔细，每一枚都用手掂量，对着微光看上面字迹和纹路。
这是他拾荒带来的习惯，也是流户活下去的本能，防假钱，防缺角。
数了两遍，正好一百八十文。成色都还行，没有掺劣钱。
“谢了。”
叶生将铜钱用一截麻绳串起，揣进衣衫内袋，紧贴着胸口。
旋即，他不再多看摊主一眼，转身就要走。
“慢着。”
摊主忽然又叫住了他。
叶生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右手本能摸向柴刀。他半转过身，眼神警惕的盯着对方。
摊主没动，只是从另一只袖子里，摸出来一个黄铜锻铸的牌子，随手抛了过来，叶生下意识接住。
那牌子入手温润，沉甸甸的，不像普通黄铜。
牌子呈圆形，边缘打磨光滑，正面刻着一个古拙的“鬼”字，笔画凌厉；背面则是一个复杂云纹图案，中间似乎还嵌着个极小符号，看不清。
“这是？”
叶生疑惑，没有立刻收起。
“鬼市铜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