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的断龙江,水声比白日更沉,像巨兽在拍打岸边的礁石。
回到棚屋,或许是胡掌柜留下的安神药劲大,叶开睡得正沉,呼吸虽还有些浊音,但比昨日平稳了许多。
叶生给弟弟掖好被角,又望着那条用木板固定的断腿,在昏暗火光下显得格外僵硬,他心里一阵心疼。
叶生看了许久,才俯身吹灭油灯。
棚屋顿时陷入黑暗,只有炭盆里最后一点余烬,泛着暗红光点,忽明忽灭,将熄未熄。
叶生摸了摸怀里,东西都在:那块灰扑扑的石头、刘爷给的鬼脸木牌、面具和铜板,还有那把刚磨过的柴刀。
随后,他推门而出。
江风如刀。风夹着湿冷的水汽扑面而来,像把冰渣子往叶生领口里灌。
他紧了紧腰间那根磨得起毛的麻绳,没往渡口方向走,而是折身向西,没入荒野。
夜色如墨,浓得化不开。月亮不知何时,已偷偷躲进云层,只有几颗疏星嵌在天幕边缘,微弱的天光照不亮脚下三尺路面。
黑石镇西郊五里,就是乱葬岗。这地方在当地人口中,是个忌讳。
早些年东域战事频发,死人多,没处埋,就往这西边洼地里一扔,填层薄土了事。
后来,沿江有流户死了,买不起棺材地皮,也偷偷往这儿送。
久而久之,土坡累累,野草疯长,有棵老槐树吸饱了地底养料,长得遮天蔽日,根系底下不知缠着多少枯骨。
此时,离子时尚早,故叶生走得不快,但很稳。脚下的路,从硬实土道,渐渐变成松软的腐叶土,踩上去悄无声息。
偶尔踩断一截不知何年埋下的枯枝,“咔嚓”一声,在寂静的夜里炸开,听得人头皮发紧。
周围树影在黑暗中张牙舞爪,枝杈扭曲如鬼爪,风过时簌簌作响,如群鬼乱舞。
叶生没怕。难道穷鬼还怕厉鬼么?
鬼若真能显灵,这世道早该翻过来了,哪轮得到王癞子那种吊毛作威作福。
在叶生看来,人心比鬼凶!
到了刘爷说的那棵老槐树下时,叶生抬头看了看天色。
厚云遮了夜空,只偶尔漏出几丝惨白月光,落在老槐树枝干上,镀上一层诡异的银边。
他估摸着时间,离子时应该还有一刻钟。
叶生无聊,便观察起老槐树来。
这棵老槐树枝干粗大,需三壮汉才能合抱,树皮开裂翻卷,像老人皮肤上爬满的疤痕。
树冠极大,叶子虽已落尽,但那繁密枝丫却相互交织,结成一张巨网,把本就稀薄的天光遮得严严实实。
风穿过树梢,呜呜作响。
叶生从怀里掏出鬼脸面具扣在脸上。
面具内侧很粗糙,木茬磨得脸颊生疼,还有股霉味,混杂着某种腥气。
他又将那块鬼脸木牌握在手里,背贴树干,摆开【站桩】姿势,双脚抓地,重心下沉,让气血在体内缓慢流动。
一来驱散深夜刺骨的寒气,二来保持随时能出手的状态。
他在等。
刘爷说过,子时一到,自会有人来此引路。
时间一点点流逝。远处偶尔传来夜枭啼叫,凄厉悠长。
叶生一动不动,呼吸压得极缓极轻,眼睛透过面具眼孔,死死盯着前方的黑暗。
忽然,风停了。
树叶簌簌声、虫鸣、夜枭啼叫,所有声音都在一瞬间消失,整片乱葬岗陷入一种死寂。
叶生心头一跳,右手轻轻摸向柴刀柄。
这时,就在他正前方三丈外的黑暗里,凭空多出了一道影子。
那影子极矮,佝偻着背,浑身裹在一件宽大黑袍里,袍摆拖地,却不见沾染半点泥土。
黑影手里提着一盏白纸灯笼,惨绿色的灯火幽幽燃着,照不亮周围三尺,只能勉强照亮那影子脚下一寸地。
叶生瞳孔微缩,心中惊惧。
他方才一直盯着前方,这人是何时出现的?没有脚步声,没有气息。
“鬼牌。”
声音沙哑干涩,分不清男女,也听不出年纪。
叶生没说话,将手中鬼牌递了过去。
那黑袍人伸出一只手。那手枯瘦如柴,皮肤皱得像干橘皮,骨节粗大凸出,指甲极长,弯曲如钩,黑得发亮,像鹰爪,又像某种野兽趾甲。
黑袍人拿过木牌后,指甲在牌面上某处刻痕里轻轻一划,发出“刺啦”一声。
“水龙渡来的?”黑袍人低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是。”叶生低声应道。
不过,他在心中暗忖:咦?他怎么知道我来自水龙渡?莫非这个鬼牌上面有标记?
黑袍人将木牌扔回给叶生,似乎看出了叶生的疑惑,沉声道:“跟上,别多问,也别出声。待会儿看见什么,都当没看见。”
说完,他转身就走。
叶生接住木牌,揣回怀里,快步跟上。
那黑袍人走得极快,看似步履蹒跚,一步一拖,实则每一步迈出,人已在丈许开外,袍摆却纹丝不动。
叶生不得不小跑,才能勉强跟上,脚下腐叶沙沙作响,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他们没往乱葬岗深处那些坟堆土包走,而是绕到了老槐树背后,一处不起眼的土坡。
土坡不高,杂草丛生,几块歪斜的碎石半埋在土里,看起来像墓碑。
黑袍人在土坡前停下,提起灯笼,在坡面上缓缓一晃。
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原本平平无奇的土坡表面,在灯光映照下,竟渐渐显露出一块残破的石碑虚影。
那碑体半透明,仿佛由光影凝结而成,上面字迹模糊斑驳,只能依稀辨认出最上方一个古老文字——“幽”。
黑袍人伸出那只枯爪般的手,在石碑虚影的顶端,轻轻按了一下。
“咔、咔咔——”
一阵机括运转声从地底深处传来,声音沉闷绵长,仿佛一头沉睡地下的巨兽被惊醒,在泥层下翻身。
紧接着,土坡下方的地面,就在叶生脚前三尺处,竟缓缓向两侧裂开。
没有泥土翻卷,没有碎石滚落,地面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撕开一道口子,露出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顿时,一股混杂着香烛、潮腐和某种奇异甜香的味道,从洞口里喷涌而出,扑在叶生脸上,还带着隐隐血腥气。
“进去吧。”
黑袍人侧身让开,声音依旧冷漠,“丑话说前头,鬼市只认钱货,不认命。死在里面,没人替你收尸。石灯熄灭前,必须出来。”
叶生透过面具的眼孔,盯着那像巨兽大嘴般的黑洞。洞口边缘整齐而诡异,下方是蜿蜒向下的石阶,被更深处隐约的微光照出模糊轮廓。
他只犹豫了一瞬。脑海里闪过叶开苍白虚弱的脸,闪过王癞子叫人踩断弟弟的腿,闪过三天后弟弟可能断的另一条腿。
这一步若退了,那就是绝路。前方再凶险,至少是条路。
叶生不再多想,紧了紧手中柴刀,深吸口气,然后迈步,踏入了那片未知黑暗。
脚下的台阶是粗糙石块砌成,湿滑,陡峭,一级级盘旋向下。
石阶很窄,仅容一人通过,两侧是天然形成的岩壁,触手冰凉潮湿,长满滑腻的苔藓。
壁上每隔十几级台阶,就嵌着一颗鸡蛋大小的石头,散发着幽冷白光,光线微弱,只能勉强照亮脚下两三步范围。
看来,黑袍人刚才说的石灯,应该就是这东西了!
越往下走,空气越沉闷,那股甜腥味越浓。
与此同时,另一种声音渐渐清晰起来,那是一种低沉的嗡嗡声,像无数只苍蝇在密闭空间里振翅,又像无数人压着嗓子在窃窃私语。
叶生大约走了一百多级台阶,转过一个急弯,眼前豁然开朗。
白光骤然增强。
叶生下意识眯了眯眼,待适应光线后,看清眼前景象,即便心志再坚,呼吸也不由得一滞。
这是一个巨大到超乎想象的地下溶洞。穹顶极高,目测至少有十几丈,上面倒挂着无数奇形怪状的钟乳石,它们长短不一,有的粗壮如柱,有的细瘦如针。
有些甚至从穹顶,一直垂到接近地面的位置。而在这些天然的石柱、石笋之间,错落有致地分布着一个个“摊位”。
说是摊位,其实大多简陋得可怜:有的只是在地上铺了一块破布,上面随意摆着几件物品;有的用几根木棍搭起个棚架,棚下蹲着人影;稍好些的,也不过是多块破木板拼成的矮台。
而人,到处都是人。或者说,到处都是戴着面具的“鬼”。
他们样貌和穿着各异:有锦衣华服;有衣衫褴褛;有身形魁梧,背着巨刃;有瘦小佝偻,蜷缩在角落。
所有人都戴着鬼脸面具,样式也千奇百怪,只留下一双双眼睛,或警惕,或贪婪;或冷漠,或疯狂。
没有人高声喧哗。所有交易都在极低的音量中进行,靠近了才能听到只言片语:
“……这个数……”
“……货不对……”
“……最后一次……”
原来这就是刚才叶生下来时,听到的那种嗡嗡声。空气里那股香烛和潮腐味更浓,血腥气也更重。
这便是鬼市。
那个黑袍引路人没有跟下来,不知何时已消失在来路的黑暗中。
叶生独自站在石阶尽头,他没急着动,而是退后半步,将身体贴在一根粗大的石笋后,先观察。
这里虽没有明文规矩,但他知晓,每个地方都会有无形规则存在,更何况是鬼市这种诡异之地。
自己必须谨慎些,否则一不小心惹了祸端,丢掉性命。
此时不远处,两个鬼面人正在争执,一个手里捏着个沾满泥污的小玉件。
“这可是刚出土的‘玉含蝉’,沁色自然,你只给五十文?耍我呢?”
“哼,什么刚出土!”
另一个声音尖细,手指戳了戳玉件上的泥,“这上面的‘土腥味’,是鸡血混了河泥染的,你糊弄外行还成。五十文,爱卖不卖,不卖滚蛋。”
“你……”
“怎么?想练练?”
尖细声音的主人手按腰间,那里别着把带鞘短刃,刃柄磨损得发亮。
闻言,那卖家眼神闪烁,气势弱了些,最终骂了句脏话,一把抓起玉蝉,缩回自己的破布摊位后,不再吭声。
买家嗤笑一声,转身没入人群。
叶生眯了眯眼,神色凝重。
这里的人,虽被面具遮住了脸,却遮不住身上那股戾气和暴力,一言不合,可能就见血。
当下,他按了按胸口衣衫内袋,那块灰石硌在胸前。又摸了摸刘爷借的那二十文钱,在这个地方,恐怕连最次的货都碰不到。
深吸一口气,定住心神,叶生这才混入人群中。
一进入人群,【拾荒(熟练)】的技艺,似乎被这里浓郁混杂的“气息”触动了。
叶生感到双眼微微发热,视线扫过两旁摊位上的货物时,不再是简单观看,一些模糊的碎片信息,会偶尔跳进脑海。
比如,某块金属碎片给他一种“驳杂衰败”的感觉;某株草药传来极微弱的“清凉”之意;更远处,一块半掩在黑袍下的骨头,则让叶生心头莫名一紧,泛起淡淡的“阴冷”。
虽然不如亲手触摸感知得清晰,但这种直觉般的辨别,让他至少能大致分辨出哪些是纯粹的破烂,哪些或许真的“有点门道”。
“这鬼市,倒真是个…拾荒‘宝地’。”
叶生心中自嘲了一句,握紧袖中柴刀,粗糙木柄带来些许踏实感。
他不再停留,迈开步子,向着溶洞更深处、更幽暗的区域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