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开听到哥哥口中的船帮二字,脸上露出复杂神色。
他在水龙渡住了这么久,自然知道船帮规矩。
渡口往南三里,江面收窄,两岸峭壁如刀削。
此地唤作“龙门峡”,船帮香堂便设在崖下一处天然岩洞中。
洞前江滩开阔,常年泊着七八条快船,桅杆齐刷刷悬着黑旗,旗面用金线绣蛟龙——这便是船帮的“龙门旗”,在这百里江面上,比官府的巡河令旗还管用。
船帮帮主姓猛,单名一个铮字。原是东域水师正八品哨官,乃锻骨境后期的武道强者,已锻骨易筋,可力达千斤。
十年前,他因伤退役,回了故乡水龙渡。
此人虽离了行伍,军中做派却一直未改。他将渡口那些散乱的船夫、纤夫拢在一处,立了这龙门船帮。
据说,猛铮当年在水师时,练的是“江蟒劲”,一双铁掌能轻易劈断碗口粗的精铁缆绳。
退役后,他功夫未曾搁下,反因常年走江趟水,气血愈发浑厚。
三年前,黑石镇有位锻骨境中期的豪强,想插手水龙渡口生意,带了二十多个入门境武者来“讲道理”,却被猛铮一人挡在栈桥头,断了三根肋骨,余者皆被扔进江里游河示众。
自此,船帮在这水龙渡上下三百里水道内,说一不二。
每月初七,是船帮收“渡江钱”的日子。
这钱,船帮不叫保护费,叫“义捐”,名义上是沿江流户自愿凑份子,请船帮维护渡口安宁、疏通水道、打点沿途关卡。
交了钱,可得一枚桃木小牌,半个巴掌大,正面刻“龙门庇佑”,背面刻当年干支,用红绳系了,挂在自家棚屋檐下。
“渡江钱”标准,一年五百文。虽贵,但值。
挂了桃木牌的棚屋,地痞不敢滋扰,巡丁查籍也会先叩门问话,就连王癞子那种混子,见了船帮的木牌也会绕道走。
据说三年前,有个外来泼皮喝了酒,摘了船帮庇佑户的门牌当柴烧,第二天被人发现捆在礁石上,潮水涨到胸口才被放下,差点被淹死。
自此,再无人敢碰那“保平安”的桃木牌。
船帮讲江湖道义:不强迫,不催讨。愿交便交,不交也不为难。
只是没挂牌的流户,若在江上出事、被人欺辱,船帮便只当没看见。
在这渡口,每日多少暗流险滩,多少双欺软怕硬的眼睛,没有那桃木牌,流户活得便像个没壳的蚌,谁都敢来捏一把。
叶开记得,去年初冬,渡口西头有个老流户没交钱。腊月里,夜间被人摸进门,攒了半年的鱼干被搬空,老头气病在榻,咳了半月血,没熬到开春,死了。
船帮的人后来查过,只摇摇头:“没挂桃木牌,不归咱们管。”
自此,渡口十七户流民,有一大半都咬牙凑钱交了那五百文“渡江钱”,唯叶生和另外几户孤寡家没交。
那时,叶开正病得凶,抓药的钱都凑不齐,药罐子从秋到冬没凉过,哪还有余钱交“义捐”。
此刻,听到兄长提到船帮,叶开心中颇为不解:王癞子那三百文钱,怎会跟船帮扯上关系呢?
见弟弟一脸迷惑,叶生微微一笑,缓缓开口:“阿弟,我们若得船帮庇护,王癞子今后便不敢再上门要钱。”
“可渡江钱要五百文!”叶开忧心忡忡,急道,“我们现在连十文都凑不出来。”
闻言,叶生转身,目光透过棚窗望向江面,他想起了胡掌柜昨夜的话。
看来,必须去一趟鬼市了。只有卖掉那块附有灵蕴的灰石,或许才能凑足五百文,才能借船帮的桃木牌,挡掉王癞子三日后的麻烦。
他之所以宁交五百文,寻求船帮庇护,也不愿给王癞子三百文。因他明白,那三百文若给了,往后便是无底洞。
可船帮不同。虽是江湖帮派,但讲道义,有信誉。拿了钱,真办事。
这时,一阵江风卷着水汽扑在叶生脸上,冰冷刺骨。
远处龙门峡方向,隐隐有号子声传来,那是船帮汉子在练劲,听声音,十分整齐、低沉、透着股力道。
叶生握了握拳,指甲嵌进掌心伤口,疼痛让他清醒。
他转头对叶开道:“钱的事,哥想办法。你安心静养,我出去一趟。”
“哥,你去哪?”
“找刘爷。”
叶生说完,走出棚屋。
“哥...你小心些呀!”
屋内传出叶开关心的提醒。
叶生顿了顿身形,心中一暖,然后径直往渡口东头的方向行去,栈桥木板在脚下吱呀作响。
他步子很稳,背脊挺直,像一杆不屈的标枪。
……
渡口东头,落日已垂下山头,刘爷那间木板房的门虚掩着。
叶生在门口站定,深吸了口气,抬手叩门。
“刘爷,小子叶生,有事叨扰。”
“进来吧!”
屋内传来一句淡漠的声音。
随即,叶生推门而入。
木板房里,油灯捻得昏黄,刘爷正用粗布擦拭一块木牌。
见叶生进屋,刘爷头也不抬,似乎本就在等他。
“胡老鬼让你来的?”刘爷声音沙哑。
“是,小子想问问鬼市。”叶生站定。
“哼,那老东西,倒是会推。”
刘爷扯了扯嘴角,这才抬眼,那双浑浊漠然的眼睛在叶生脸上停了片刻。
随后,他将手中那块木牌翻过来,牌面刻着一张狰狞鬼脸,眼窝深陷,嘴角咧到耳根,笑得诡异。
“小子,你知道鬼市是怎么来的吗?”刘爷反问。
叶生摇头。
“据说数千年前,在这片区域,曾发生过一场惊世大战。”
刘爷用布慢慢擦着牌面,语气平静,像在讲一个遥远的故事,“仙家、武者、凡人、妖物,都卷了进去。杀得昏天黑地,尸骸堆积成山,血气数月不散。”
“如今的断龙江,传闻就是被当年某位大能仙家,一剑斩出的沟壑。江水灌入,才成了如今模样。”
他顿了顿,继续道:“大战过后,战场上遗落了不少东西——破损的法器、染血的功法、还有死人身上的物件宝器。于是就有了‘捡骨人’这个行当,专在废墟尸堆里扒拉值钱货。”
“后来,随着岁月沉淀,活人也开始往那儿销赃……渐渐形成了市集。再后来,有些‘不是人’的东西,也开始在那儿做买卖。”
这话说得平淡,叶生却觉脊背发凉。胡掌柜昨晚那句“不是人去的”,原来并非虚言。
“如今鬼市还开着吗?”叶生问。
“开着。”刘爷将木牌推过来,“每天子时,黑石镇西郊五里的乱葬岗,最大的那棵老槐树下,持牌等着,自有人引路。”
说着,他又从桌下摸出张粗木面具,一并摆上。面具雕着同样的鬼脸,只有两个眼孔。
“牌子十文,面具五文。”刘爷道,“钱可以先赊。等你从鬼市出来,卖了东西再扣,佣金我抽三成,这是我引路的规矩。”
叶生心里飞快计算。若石头能卖一百文,扣掉十五文本钱,再抽三成,到手约六十文。虽不多,但若运气好,能卖得更多也说不定。
“若卖不掉呢?”他问。
“卖不掉,就拿你那棚屋里的东西抵。”刘爷瞥他一眼,“你爹留的那箱书,我瞧过,虽不值钱。但总比没有强,我从不做亏本的买卖。”
这话将退路堵死了。
叶生沉默片刻,答应了。随即,他将木牌和面具收好。
“刘爷,您以前是从船帮里退下来的,总还有几分薄面,所以还有件事。”
他抬头,声音放低,“若这两日……石头没卖出去,小子想请刘爷帮忙给船帮递句话。”
屋里静了静。刘爷拿起一旁的旱烟杆,在桌沿磕了磕。
“我是退下来的人。”他声音淡了些,“腿瘸了,说话就不比从前硬气。不过,你可以先说说让我帮你带什么话?”
“小子想义捐,所以这渡江钱,能否先请他们挂账,先给桃木牌,等钱凑齐了再补上?”
闻言,刘爷盯着叶生看了半晌,忽然笑了,笑声干涩。
他没问叶生为何会突然想要义捐了,因为这不关他的事。
“呵!你真当我还是当年那个小头目?”
他敲了敲自己的瘸腿,顿了顿,又道:“不过……若你真没卖出石头,我可以带你去见见管账的老陈。他是我旧识,兴许能卖个面子,先挂三个月的牌,余下的,你自己想办法补上。”
听到这话,叶生暗忖:三个月。若能先挂上牌,至少能挡王癞子一时。
“小子,成不成,我不保证。”刘爷忽然补了一句,“老陈那人,认钱,也认规矩。而且这三个月,利息得付!”
“应当的,谢刘爷。”叶生躬身。
“别急着谢。”刘爷摆摆手,“你爹当年……”他忽然开口,声音低了下去,“曾在鬼市救过我,这次帮你就权当还他人情了。”
叶生心头一跳:“昨晚胡掌柜也说父亲救过他。”
想到此处,叶生更加确信,自己父亲的身份绝不止书生那么简单。
当下,他追问:“怎么救的?”
刘爷却不再说了,而是从怀里摸出个小布袋,扔过来:“里头二十文,算我借你的。鬼市那地方,身上不能一个子儿没有。”
叶生接住布袋,铜钱轻响。
“记住,每天子时。”刘爷再次提醒,“提前一刻到,若晚了,没人引路。”
“进去后,面具戴上,别摘,眼睛放亮,嘴巴闭紧,只谈买卖,不问来历。你那石头若真有点名堂,或许能卖够你的义捐钱。”
“另外,鬼市只认货,不认人,买定离手,生死自负。所以,交易完立刻走,别停留,更别好奇。”
话到这里,已尽。
叶生不再多问,躬身退出。
夜晚的江风很冷,他迈步往棚屋方向走,怀里的鬼脸木牌和面具沉甸甸的。
但他心情更沉重,三天后,王癞子就要上门。而鬼市,今夜子时就能去,时间紧迫得像弦上之箭。
可此行去鬼市,不知是凶是祸,但最让他震惊的,还是父亲未曾言说的过往。
父亲到底是何身份?
这个疑问像雾一样,笼在叶生心头。而雾的那头,到底又藏着什么隐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