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功堂内，苏牧的到来仿若寒流卷过，彻底冲散了那宗门大捷的热烈。

　　讲师面色微僵，苏牧拜入玄清宗这近三十年间，传功堂讲师已经换了数位，唯独他这弟子，如钉子般扎在这里。

　　而如今，他被冠以长老身份，这使得这位新上任的讲师颇为尴尬，面对苏牧，不知该以同辈长老行礼，还是将其当做寻常弟子看待。

　　此时，苏牧先有了行动，他对讲师执了一礼，而后来到角落坐下，动作从容自然，仿佛只是来听讲道的寻常弟子。

　　讲师见他如此，面色稍缓，而后咳嗽了一声，试图拉回众人的注意力。

　　“宗门大捷，我辈修士更应勉励，今日正常授课，望尔等不辜负宗门这场大胜，百年千年后，为我宗门再添几位化神炼虚的真君。”

　　正当讲师思考如何开始之际，一名弟子忽然起身，此人也是外门的老弟子，名为钱天放，资历甚至比苏牧还老，拜入外门已有四十年，如今练气九重，筑基境却迟迟不应，苏牧与他见过几次，但并不算相熟。

　　“老师，弟子有一惑，宗门擢升，素来以功绩、修为或是德行而论，不知这位新任的苏……长老，究竟是哪一点有所贡献？”

　　钱天放将心中不忿摆到了脸上，换谁也是如此，桎梏迟迟不过，却见得另一个比自己的人得到拔擢，内心自然难以平衡。

　　讲师微微思忖，后道：“宗门玉令并未明言，想必苏长老，应是有什么特殊贡献，却又不好明说吧。”

　　“特殊贡献？”钱天放看向角落的苏牧，后又回过头对众人道：“若真有特殊贡献，还望苏长老解惑，让后进弟子知晓楷模，也好奋力效仿。”

　　传功堂众弟子纷纷点头称是，其实大家心里都明白，天资泛泛的苏牧得到拔擢，与那位季师姐分不开干系。

　　苏牧不过就是一个关系户罢了。

　　而如今，终于有人站出来要捅破那层窗户纸，他们自然会支持。

　　“是啊，苏长老若真有了不得的贡献，何不大方示人？”

　　“若受了苏长老的恩泽，也要叫我等知晓才是！”

　　“还请苏长老明言。”

　　众人皆是看向苏牧。

　　在众人等待苏牧露出窘迫或慌乱解释之时，苏牧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淡无比：“钱师兄抬举了，苏牧资历浅薄，幸得宗门不弃，赐予虚衔，心中唯有惶恐感激，不敢妄谈贡献，更不足成楷模，诸位师兄勤勉修行，砥砺道心，才是我玄清宗未来栋梁。”

　　一番话，可谓将自己的姿态放到了极低。

　　若是以往，大家一笑便也过去了。

　　然而苏牧的升迁实在令人眼红，钱天放再度开口：“苏师弟的意思是，自己毫无贡献，却得宗门拔擢，玄清宗素来公允，你是要说宗门在你身上行不公之事？”

　　苏牧眉头一皱，钱天放言辞尖锐，这个问题若是没有答好，他已经可以预想到对方马上便会落下一顶辱没宗门公允之名的帽子。

　　其实苏牧如今已是长老，与这些弟子已有不同，大可以用自己这个虚衔，硬生生让众人闭嘴。

　　但若是这般，解决不了问题。

　　所有人都不相信苏牧会有何贡献，或是有何过人之处。

　　苏牧也需要自己继续在众人面前平庸下去。

　　平庸非罪过，身居高位却平庸，便是大罪过。

　　堂内的光影在苏牧的脸上切出了阴暗两面。

　　那一瞬间，各种纷乱的念头纷沓而来，苏牧想起青牛村中面对生死一线的无力，想到自己日夜苦修时，那修为增长的缓慢。

　　更想到那始终如迷雾，尘埃难落的剑道感悟。

　　修行难，难于上青天。

　　这般多的念头积压于心，使得苏牧心中郁郁，这也是为何，他今日会来传功堂，本是想要散散心，听听讲师的课。

　　“苏长老为何不说话！？”钱天放此刻厉声追问。

　　苏牧从思绪中抽离，猛然惊醒，心湖归于澄澈。

　　虚名也好，非议也罢，还有如今对他而言这诸多苦难，不过只是他这漫长道途上轻掠而过的一阵风。

　　作为长生者，练气境困不住他，而季月衣所想让他领悟的剑势，迟早有一日他一定会领悟。

　　时间会将人推向任何想去的地方。

　　苏牧陡然一怔，心境豁然开朗。

　　也在此时，体内那积攒许久的感悟，随着这心境之门大开，化作修为如潮水崩腾而动。

　　传功堂内所有人都愣了愣。

　　因为此刻他们眼中的苏牧早已如同老僧入定，体内的灵力与气势，已变得玄之又玄。

　　这是欲要突破的前兆！

　　讲师最先反应过来，语气如下命令般对众人道：“都小心避让，苏长老欲要破境，尔等莫坏好事！”

　　众人无声推开，生怕乱了苏牧的修行。

　　而唯有钱天放还立在那处，脸色阴晴不定，最终一抹阴鸷定格于双眼之内。

　　“苏长老还未回答我的问题！”他再度大喝，声音之中掺杂法力，试图以这洪钟般的声音惊醒苏牧。

　　下一瞬，只见得一道灵光化作大手压来，钱天放被讲师硬生生撵了出去，并对其留下一句：“汝心可诛！”

　　钱天放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想做什么，顿时懊悔不已。

　　而立于传功堂内的苏牧，保持着老僧入定的姿态，身上气势却在不断攀升。

　　最终，所有人都感应到，他的气息早已稳稳当当来到练气六重，却仍旧没有停下。

　　这一次突破，对于苏牧而言是厚积薄发，更是修道心境的一次突破。

　　他人总觉苏牧泛泛，就连苏牧也觉自己就是平凡之人。

　　然而入道以来，却又不自主给自己强加诸多压力。

　　他因压力而勤勉，因压力而有动力，非是说这压力不好，而是身负重压之人，走得自然要比人要慢。

　　而方才，他卸下重压，脚步便也能轻快起来。

　　练气六重后，是练气七重，这两重境，苏牧势如破竹般的踏过。

　　而已经来到传功堂外的众人看到这一幕，已是目瞪口呆。

　　外门之中已经许久没有出现过这样的情况了。

　　他们竟能在练气境中，看到这厚积薄发的接连破境，这本身诡异不已。

　　毕竟哪有刚入道，就能迎来这唯有时间沉淀所能产生的爆发。

　　传功堂讲师抬手抚须，惊叹不已。

　　钱天放更是呆若木鸡，此刻苏牧的爆发破境，将他脸打得啪啪作响。

　　苏牧好似在说，你质疑我的天赋，我便证明给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