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牧回到那方清寂小院,山外喧嚣似乎被阵法与竹林滤去大半,但心头那缕思绪却挥之不去。
连外门弟子都能嗅到的硝烟气息,东域其他宗门那些老谋深算之辈,又岂会毫无察觉?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
他心中暗忖,此后岁月,更需敛息静气,藏于众人之中,方是稳妥之道。
至于那避无可避的宗门大比……他倒不甚忧心。
以他眼下这练气三重的微末修为,便是有心“高调”,怕也无力回天。
届时登台,估摸着便是一轮游走,悄无声息地来,再悄无声息地下去,正好合了他“低调”的本意。
想到这里,苏牧宽心了许多。
既来之则安之,就算玄清宗真的开战了,多半也牵扯不到他这等底层弟子身上,若真有朝一日,需要他苏牧提剑上阵,只怕离灭亡不远了。
于是,他便继续研究起自己的阵法。
如今他已可以打造出一些低阶的阵法,这类阵法对材料与阵旗的要求都不高,因而很容易便就弄来。
除了聚气阵以及送给秦阙的金水阵盘以外,他还打造了阴水阵,此阵效果倒也简单,以灵气催生水流,配合他所学的一些水系术法,能有奇效。
另还有一道飞剑阵,这是苏牧引以为傲的杀器,激活时能有数十柄飞剑倾泻而出。
他虽无法自主控制这些飞剑,但能稍加牵引,若是运用得当,也是能发挥出极大战力。
然而不论是阵法还是阵盘,都有弱点所在,真正临敌之际,阵法需要部署,而阵盘也需时间运转。
苏牧此刻在琢磨的是,能不能直接将阵纹刻入自己肉身之上,至于阵旗,便由自身气脉取代,又或者干脆无需阵旗,肉身即是阵纹载体。
若是旁人知晓了他这想法,只怕会将他当做邪修抓起来。
阵法便是阵法,借山川地势为阵,与直接在人体上成阵截然不同。
毕竟,若是能在自己身上成阵,是不是也能在别人身上成阵?
这搞不好,就涉及到人体试验。
就算苏牧自己没有这个想法,其他人也会往这方面去想。
正与邪本就是一念之差,苏牧这想法若是提出,恐怕很难不遭到其他阵法师的反对与打压。
这也是苏牧目前有所迟疑的原因,本来去找林长老就是为了商量这件事,但林长老都被那折寿的大阵给坑惨了,苏牧没机会提起此事。
默默思忖良久,苏牧终是将脑海中那些纷乱却渐趋清晰的构想,记录在几张素白稿纸上。
末了,他轻轻吹干墨迹,将稿纸仔细叠好,收入匣中深处。
……
一个月后,宗门大比如期而至,这是苏牧入宗二十余年来,首次得见如此盛况。
这些日子里,陆续可见得宗外历练弟子返回宗门。
山门之外,长虹道道,或飞剑,或祥云,或宝葫芦,各类飞行法器应接不暇。
这些人大多仙气飘飘,一入宗门,似多年未归的游子一般,见到任何人都无比亲切。
当然,也有许多人面无表情,脸上挂着那绝世独立的神采。
归宗弟子里,不见秦阙。
苏牧联系不上他,对此倒也没有办法,想来以秦阙的修为,他应该不会去什么太危险的地方。
宗门大比分内门与外门。
内门弟子的比试苏牧无暇看到,但是自大比开始后,他便驻足于各大擂台间,观摩学习其他师兄弟的战斗。
外门弟子的比试规则十分简单,在演武场上开设了数十座擂台,弟子可自由挑战,每一人至少需要参加三场比试,胜一场得分,败一场失分,以此计算最终结果,成绩优异者,自然可以得到宗门赏赐。
当然,为防以大欺小,若境界相差过甚的对决,成绩是不作数的,并且比试也并非一定要答应。
总体来说,规矩颇为自由,也没什么章法。
但宗门重视的并非比试本身,而是想看看是否能从中挑选出什么天赋异禀的弟子。
此时。
擂台区域之中,有不少长老负责看护计分,不会出什么乱子。
苏牧知晓这赏赐大概与自己无缘,当他游离在各处擂台观战区域之时,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
“苏师兄。”
宗门里这样称呼苏牧的人不多,并且这声音温柔至极。
转过身去,就见许曼曼与李三旺并肩而来。
苏牧驻足行礼:“见过许师姐,李师兄。”
仅是这几年不见,许曼曼出落得亭亭玉立,加之养气得体,整个人身上有种难以言明的仙气。
李三旺站在一旁,他还是那副老样子,看起来对什么事都漠不关心,而熟悉他的人都知道,此人是个外冷内热的性子。
“苏师弟,我听说你将这二十年攒的贡献点,都去换延寿果了?”李三旺第一句话便问起了这个。
在他看来,苏牧在这个时候换延寿果,这似乎是他已经放弃修行的信号。
毕竟正常人都会想着以提升境界为首要,怎会将有限的贡献点都拿来换延寿果。
对于这位苏师弟,李三旺是心疼得紧,他看得出来,苏牧分明是他们几人中最为聪慧的,然而偏偏境界落在所有人之后。
“不错,反正那些贡献点也不知有什么别的用途,不如换颗延寿果,你们瞧,我这容貌,应当暂时不会老去了。”苏牧憨笑着回道。
许曼曼与李三旺神色都变得有些奇怪。
“苏师弟,你是碰到什么过不去的坎了么?”李三旺再度问道,他虽是啰嗦了些,但眼中关切之意做不得假。
苏牧当即摇头:“怎么会,我现在像是有什么过不去坎的样子么?”
“那为何要换延寿果?你现在还年轻,应该多换点修炼资源才是,我辈修士当以修行为重,若是有容貌焦虑,大可换一枚驻颜丹。”李三旺幽幽开口。
嗯?
驻颜丹?
我怎么没想到?
苏牧愣了愣,被李三旺这么一说心莫名有些痛了起来,那可是自己积攒了二十年的贡献点,结果原来这个被他重视的问题,竟只需要一枚驻颜丹。
许曼曼在一旁,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眼波流转,带着几分促狭:“真看不出来,苏师兄对‘容颜’一事,竟比我们这些女修,还要上心几分呢。”
“师姐莫要再取笑我了。”苏牧苦笑一声,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他当时确实未曾想到驻颜丹这回事。
“我要去擂比了,苏师弟,你切莫珍重,万不可有何想不开的。”李三旺离开前不忘道。
苏牧连连点头,好歹是将李三旺送走。
但李三旺这一走,身旁就只剩下一个许曼曼了,许曼曼修为不凡,青春正当年,浑身越发有女仙那种气质。
只是此刻,她一双眼睛却始终盯着苏牧,正当苏牧犹豫要不要使出那招最强的遁法,就听得许曼曼道:“苏师兄已是不认我们这些个朋友了,对么?”
“怎会,只是……”苏牧顿了顿,最终道:“李师兄已入筑基,师姐想必也快了,我修为微末,再纠缠在一起……”
说到这里,他没有再说下去。
实际上,修行界的等阶颇为森严,除却师长以外,金丹有金丹的圈子,筑基有筑基的圈子。
许曼曼一声冷笑:“呵,师兄当真以为这情谊二字,在我们心中那般轻贱?不瞒师兄说,那一日我等三人从你住处回去时许下约定,无论以后如何都要同进退,师兄不在,但我们在心中替你也答应了下来,所以现在师兄是要弃我们而去?”
苏牧一怔,当初的聚会大多选在他住处,因而会散过后,他们三人都是一道离开的。
他并不知道此事,但知道又能如何?
这念头闪过心间,却立刻被一股更汹涌的酸涩淹没。
正因知晓终有一日会生死相隔,此刻这份真挚的羁绊,才更令他心如刀绞,既向往,又恐惧。
“师姐,何苦呢,若哪一日我两鬓斑白,一脚踏入黄土,而你们正当壮年,岂不痛心?”苏牧叹道。
于他而言,岁月漫长,不知其遥。
他已经经历了,不想再在得到与失去之间来回往复。
许曼曼再度一笑,这一次不是冷笑,那张清秀脱俗的脸蛋上,是苏牧从未见过的温柔。
她的目光清澈而坦荡,直直望入苏牧眼底:“真到那时,我们亦会以朋友身份送别师兄,难不成孤独终老才是师兄想要的?”
苏牧一怔,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