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牧不是没有想过在见到宗门之人时,立刻大呼出自己与宁烈的身份。
然而真当他这么做的时候,原本畏手畏脚的宁烈,忽然出手,一招之间,便将眼前近十名玄清宗弟子杀尽。
苏牧一时傻眼。
机会难得,他特意在有金丹境长老坐镇的地方报出身份。
结果,宁烈竟仍旧只需一招?
元婴强者真的恐怖如斯么?
“不论你跟谁说出我俩的身份,我都会把他们杀光,一个不留。”弹指间击杀近十人的宁烈如此说道,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苏牧看了眼那些尸体所在之处,不由默然。
“赶路也是无聊,我传你一道阵法如何,这样等到了我故乡的时候,你或许能学会。”宁烈又道。
苏牧当即道:“你传,我学!”
宁烈有些意外,道:“我可是鼎鼎有名的邪修,你学我的东西,当真没有忌讳?”
苏牧道:“无非是手段不同,只要我心是正的,何必在乎这些?”
“好。”宁烈笑看着苏牧,越看越觉顺眼。
毕竟苏牧此言,换做任何一个正道修士,都不会说出来的。
在五域之中,区别一个邪修与正道修士最简单直接的方法,便是他们的手段。
在宁烈看来,苏牧能接受他的阵法,便距离接受邪修这个身份不远了。
至于为何如此看重苏牧。
玩笑话,一个十年能打造出三阶阵法的阵法师,此等天赋,放在任何势力都足以得到全力培养。
而在玄清宗,竟只是一个外门弟子?
更别说,苏牧还自己鼓捣出了人体阵法,这在阵法师的生涯中,已算是小有成就了。
“我这一阵,名为心阵,此前你两次入我心阵之中,想必已经知晓了威力。”
宁烈说道,他从附近的尸体上抽出一把剑来,又用那剑沾了些血,隔空勾勒。
血珠并未坠地,而是在空中化作一道繁复而妖异的纹路。
这便是他这心阵的阵纹,却并不像寻常阵纹那般静止,反而如同拥有生命般微微搏动,所散发出的气息波动,令人心悸。
“心阵之基,在于映照,寻常幻阵,皆是打造出一个虚妄世界,令人以为是真的,此法并非不好,但不如我这心阵巧妙。”宁烈传授间,不忘自夸一句。
苏牧认真听着,望着空中的血色纹路若有所思。
宁烈续道:“心阵,便是映照出入阵者的内心,以他内心化阵,以虚化实,却又在阵法师的控制之下。”
苏牧瞳孔微缩,想起此前两次陷入幻阵的经历,一次是在青牛村,他看着戏水的女童,不知不觉间便入了阵。
第二次则在不久前,他与宁烈坐在溪边歇息,亦是在聊天之时,便拽入幻境之内。
若非是在幻境之中,许曼曼的死对他而言太难接受,再加上季月衣的态度实在太过反常,他恐怕识破不了。
“为何你前两次布阵,似乎都没有借助太多外物与其它准备?”苏牧不禁问道。
“问得好。”宁烈赞了一句,续道:“与寻常阵法不同,我这心阵,借的乃是心念之力,布阵者以心念为引,以入阵者自身心念为材,当然,必要之时,也需要一些辅助成阵的材料,好比意念坚定有所防范之人,则很难将其拖入阵中,这时候得借助一些迷幻类的灵宝。”
“倒是极妙。”苏牧不由感叹一声。
不管宁烈这人如何,但他的这个阵法的理念的确玄妙。
而其中,他尚有许多不解之处,因而接下来的路途之中,苏牧一边消化心阵的阵纹,一边让宁烈为自己解惑。
对此,宁烈表现得十分热衷,甚至比悟道峰上的讲师还要有耐心。
这一段时日,苏牧暂时抛开了正邪之念,而是将这视作一场纯粹的学习。
阵法一途,原来不止有天地大势可借,就连人心亦可利用。
宁烈的心阵,便是利用人心的薄弱之处,进而达到一种‘催眠’的效果。
意志越不坚定之人,便越容易中招。
到了后面,苏牧与宁烈已经远离玄清宗的战场,苏牧对于心阵的理解也越发扎实。
过程中,他偶尔提出疑问,有些问题直指心阵核心。
宁烈起初有些惊讶,而后解答得越发细致,眼中欣赏之色也越浓。
不过半个月,苏牧似乎已经入了门。
而且他能看出,苏牧并非盲目的接受他的理念,而是在真的尝试理解与消化,甚至还有自身的思考。
这太过不易了!
数日后,苏牧尝试第一次构建心阵,目标则是一头偶然闯进视野的低阶妖兽。
按照宁烈所教,苏牧提前将阵纹布下,更关键的是将自己的心念之力灌入其中。
这需要调动神识之力,然苏牧作为一个练气修士,神识孱弱得可怜,最终熬得面色煞白,才勉强让阵纹成型。
当那头低阶妖兽撞入阵法之中时,身躯便猛地一颤,发出阵阵惊叫,开始朝空气张牙舞爪。
在那幻阵之中,苏牧对其灌入的乃是“此处有天敌”的恐惧意念,那妖兽果然中招,一阵张牙舞爪后便仓惶逃去。
苏牧心中一喜,虽说这种低阶妖兽心智不全,控制起来远比人要简单,但这第一回就得手,依旧令他喜悦。
“头一回尝试,便能干扰其行止,你果然没让我失望。”宁烈抚掌,脸上挂着他那标志性的和善笑意。
苏牧脸色苍白,却也是挤出了一个笑容,他带着期待问道:“依你看来,我要用多久时间,才能完全掌握,甚至是能对修士产生效果?”
宁烈打了个哈哈:“急不得,慢慢来就是,当初我可是花了好些年,才勉强到可用的地步。”
苏牧抹去阵纹痕迹,道:“你就不怕我学会以后,用在你身上?”
宁烈对此大笑一声,道:“低境修士那点微末的神识想要影响高境修士,几乎不可能,更何况你我如此投缘,我又不害你,你何必害我?”
苏牧没再言语,只是回头望了一眼来时的路,距离他那熟悉之处,已越来越远。
他似乎真的要远行,去宁烈所谓的故乡。
其实苏牧猜到了,那地方大概就是月夜天,在宗门的时候他不止一次听到这个地名。
作为邪修的大本营,是无数正道修士想要彻底抹掉其存在的地方。
这样走上一遭,改日他若是回来了,其他人还能接受他么?
苏牧神色哀然,只能心中安慰自己,反正自己也不想与太多人有所牵绊,至于身份,他相信只要自己活得足够久,等有朝一日,所有人都忘掉他时,他仍旧可以想成为何种人便成为何种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