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变故(上)
整个寒假转瞬即逝。
钟子欣抱着新学期教材走进四象学院时,还未察觉到任何异常。早春的风仍带着料峭寒意,校园里的樱花却已迫不及待地绽出浅粉。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向教学楼,讨论着假期的见闻,抱怨着即将开始的课程。
然后,她听到了那个消息。
是在图书馆的角落里,几个二年级学生压低声音的议论:
“听说了吗?梅家出事了。”
“什么事?梅惊笛又拿下什么竞赛了?”
“恰恰相反——他和梅佳娜,离家出走了。”
钟子欣翻书的动作停顿了一瞬。她垂下眼,继续阅读内科学笔记上的文字,耳朵却不由自主地捕捉着那些细碎的音节。
“真的假的?梅教授能放过他们?”
“何止没放过——听说梅教授亲自去追,结果被梅惊笛打折了一只胳膊。”
抽气声。
“那梅教授现在……”
“也走了。追出去了,一个多星期没消息。现在梅家是梅奕平在主持——梅教授的弟弟。”
钟子欣的笔尖在纸上洇开一小团墨迹。
她抬起头,望向窗外。樱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在风中打着旋。脑海里浮现的却是那双湛蓝的眼睛,和那个在孤儿院偷苹果时笑得露出虎牙的少年。
还真是父慈子孝。
这个词以讽刺的姿态划过她的思绪。她摇摇头,将注意力拉回书本。
起初,所有人都以为这只是一场短暂的闹剧。梅惊笛很快就会回来——带着他标志性的、懒散又挑衅的笑容,继续做他的理科首席,继续在红蓝对抗中让对手头疼不已。
可是一个月过去了。
两个月过去了。
樱花谢了,换上浓绿的夏叶。梅惊笛和梅奕安如同被大海吞没的石子,再无半点音讯。梅佳娜也跟着消失了——那个怯生生叫她“子欣姐”、会画Q版贺卡的女孩。
蓝营在梅惊笛离开后迅速分崩离析。
祁隆接任了队长,但显然压不住阵脚。方茜在某个午后找到谢毅,直截了当地说:“我要加入红营。”
谢毅看着她,没问原因,只是点了点头。
于是蓝营彻底溃散。原本势均力敌的红蓝对抗,变成了一边倒的碾压。在一场尤其无趣的对抗赛后,校方宣布:“红蓝对抗赛无限期搁置,待重新评估后再议。”
钟子欣站在公示栏前,看着那张通知,忽然觉得校园空了许多。
那个总在图书馆角落看书的身影,那个在运动会上用物理规则戏耍所有人的对手,那个在废弃工厂里别扭地说“你真当我是傻子吗”的少年——
就这样,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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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一转眼,已是来年盛夏七月。
钟子旻的十七岁生日到了。
钟青为这个日子筹备了一场盛大的庆典——或者说,一场精心设计的表演。他以“彰显钟家在医学界的无上地位”为由,主导筹办了学思界首届医师节,并将日期恰巧定在了钟子旻生日当天。
于是,一场汇聚医科位面所有顶尖学者的大型学术研讨会,与钟家继承人盛大成人礼,就这样天衣无缝地合二为一。钟青包下了学思界最奢华酒店的整栋建筑,邀请函镶着金边,送往各大医学世家、研究机构、权威泰斗手中。
医师节当天,她换上钟家准备的礼服——珍珠白的缎面长裙,简约剪裁,只在腰间缀了细细的一圈碎钻。镜中的女孩眉眼沉静,已褪去两年前的青涩。
金甜也装扮妥当,一袭浅粉色礼服衬得她甜美动人,头发精心编成发髻,簪着珍珠发饰。
“子欣姐,我们一起走吗?”金甜问,笑容恰到好处。
“好。”
金叔驾车驶向酒店时,夜幕刚刚降临。整栋建筑灯火通明,如同一座坠落人间的星河。宾客的车流在门口排成长龙,侍者穿梭,笑语喧哗从敞开的门内溢出,与夏夜暖风混在一起。
钟子欣跟着金甜走向正门。金甜顺利通过,侍者恭敬躬身:“金小姐请进。”
轮到钟子欣时,侍者却抬手拦住了她。
“小姐。”侍者显然认得她,目光闪烁,言辞吞吐,“少爷的意思是……您最好……别参加这场生辰宴。”
钟子欣愣住了。
周围的宾客投来目光——好奇的、探究的、幸灾乐祸的。那些视线像细密的针,扎在她裸露的肩颈上。
她站在那里,珍珠白的裙子在璀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胸口有什么在翻涌,又被她强行压回深处。即便是在家族传统下兄妹有一天必然要兵戈相向,又何必演这出?
她压下心中翻涌的疑窦与一丝被排斥的刺痛,轻轻扬起嘴角。
“子欣是家主的亲生女儿,你们一定搞错了什么。”金甜还想说服侍者,却被钟子欣打断了。
“我知道了。”她说,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意外。
转身,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孤独的声响。她挺直脊背,走向来时的那辆车,没有回头。
金叔惊讶地看着她:“小姐,您不进去了?”
“送我回去。”
“可是……”
“回去。”
汽车驶离那片光海。钟子欣坐在后座,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城市的灯火在眼中模糊成流动的光斑,像一场盛大而虚幻的梦。
但她没有回钟家。
在距离酒店几公里的一处岔路口,她开口:“就在这里停。”
“小姐,这里荒郊野岭……”
“停车。”
金叔无奈地踩下刹车。钟子欣推门下车,夜风立刻灌入车厢,带着山野特有的、草木与泥土混杂的气息。
“您什么时候回来?我在这里等您。”金叔担忧地问。
“不用等。”钟子欣关上车门,“我自己回去。”
她转身走向路旁的山道。这是一座未经开发的野山,没有路灯,只有月光勉强勾勒出小径的轮廓。她脱下高跟鞋拎在手里,赤脚踩上粗糙的泥土和碎石。
向上攀爬。
裙摆被低矮的灌木勾住,她粗暴地扯开。碎钻腰带刮过岩石,发出细微的刮擦声。不知走了多久,她终于找到一处开阔的坡地。
从这里向下俯瞰,整座酒店尽收眼底。
那栋灯火辉煌的建筑,在漆黑的山野中如同坠落人间的星河,璀璨得近乎残忍。
钟子欣在一块被月光照得发白的岩石上坐下。
风很大,呼啸着穿过林间,掀起她的长发和裙摆。她裹紧自己,却挡不住那钻入骨髓的寒意。
山下,笙歌鼎沸,觥筹交错。
山上,唯有凛冽山风与泼墨般的夜色。
她并非留恋。只是想看清——哥哥这步棋,背后究竟藏着怎样的玄机。
这个位置恰好能俯瞰那座流光溢彩的宫殿,只可惜里面所有的欢声笑语,一丝也传不上来。只有光,冰冷、华丽、遥不可及的光,在夜色中无声燃烧。
夜风钻进衣领,她打了个寒颤。
看得不是很有兴致。她起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一瞬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