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过后，四象学院被笼罩在期末考试的紧张氛围中。

　　图书馆自习区的灯光总是亮到深夜。钟子欣和谢毅约定了固定的自习座位——靠窗的那张长桌，视野开阔，远离人群。有时候，方茜会抱着笔记本加入，易铭辰也会推着眼镜小心翼翼地拉开旁边的椅子。

　　“这里是不是该用泰勒展开？”易铭辰指着平板上的公式，声音压得很低。

　　谢毅扫了一眼，手中的金色学思笔在指尖转了个圈：“用拉格朗日余项更简洁，第三步可以省掉。”

　　方茜从一堆农科课本里抬起头，打了个哈欠：“你们理工科说话像在加密通话。”

　　钟子欣笑了笑，继续低头整理内科学的笔记。笔尖在纸页上划过，留下一行行工整的字迹。半年前，这些术语对她还如同天书，如今已能流畅梳理脉络。

　　偶尔，她会抬起头活动脖颈，视线不经意扫过几桌之外。

　　梅惊笛总是坐在那个角落。

　　他穿着深灰色连帽衫，帽子松松地扣在头上，只露出几缕黑发的发梢。手中那支灰色理科学思笔有时会无意识地在指尖转动，但大多数时候，他只是安静地看书，或者对着平板上的复杂模型皱眉。

　　他们的视线偶尔会在空中交汇。

　　梅惊笛的眼睛是湛蓝色的——最近越来越稳定地保持着这个颜色。他看着钟子欣，眼神复杂，像在审视什么难以理解的实验现象。然后，他会迅速移开目光，重新聚焦在书本上。

　　钟子欣暗暗心惊。

　　赵影已经很久没出现了。

　　自从家宴那晚之后，她再也没见过那双温暖的褐色眼睛。梅惊笛的人格似乎正在巩固自己的主导地位，像冬季的冰层不断加厚，将另一个自己封存在深处。

　　有一次，钟子欣在走廊遇见梅佳娜，小声问起：“你哥最近……”

　　“一直是‘他’。”梅佳娜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我真正的哥哥……好像累了。”

　　累了。

　　这个词让钟子欣心头一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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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期末考试在春节前如期而至。

　　由于节日临近，这次考试取消了实战环节，只有连续三天的笔试。九门学科，从高等数学到高级病理学，从异能理论到专业核心课。

　　考场里只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最后一场考试结束的铃声响彻校园时，不少学生直接瘫在了座位上。

　　当晚，学生们来到图书馆清空私人物品。

　　“我感觉我的大脑被掏空了。”方茜趴在图书馆的桌子上，有气无力，“农科为什么要考那么多遗传算法……”

　　“知足吧。”易铭辰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计算机专业要手写代码，我右手快废了。”

　　谢毅整理着书包，语气平静：“成绩明天公布。”

　　“谢毅，有时候我真好奇你脑子里是不是装了芯片。”方茜侧过头看他，“你怎么永远这么冷静？”

　　“焦虑不会提高分数。”谢毅拉上书包拉链，看向钟子欣，“你感觉怎么样？”

　　钟子欣正在把最后一本书塞进包里，闻言顿了顿：“应该……不差。”

　　她说得保守，但心里有数。这半年的高强度学习不是白费的，那些深夜的网课、成堆的笔记、无数次模拟练习——她像一块海绵，疯狂吸收着这个陌生世界的知识。

　　因东西较多，钟子欣没能一次搬完。第二天在图书馆继续收拾时，她在学思笔上收到了自己的成绩：

　　创新：B+

　　记忆：S

　　思维：B+

　　搜索：A

　　实操：A

　　表达：A

　　她盯着那个“S”看了好几秒。

　　记忆评级S——这是她第一个S级评价。其他维度也有显著提升，实操从C+跳到A，表达从B到A。三个月的努力，化为了这些冰冷的评价字母，却让她第一次在这个世界里感受到了某种扎实的存在证明。

　　“看样子你考得不错。”谢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恭喜。”

　　“谢谢。”钟子欣礼貌点头。

　　“我帮你搬点东西吧。”谢毅提议。

　　钟子欣心中一愣，谢毅没有东西放在图书馆了，他今天是为什么要来这里？

　　尽管心中疑惑，钟子欣没有拒绝谢毅的提议。两人并肩走到图书馆门口时，看到了易铭辰和方茜。

　　看到谢毅和钟子欣走过来，方茜兴奋地挥手：“走吧，收拾东西准备放假了！春节哎，可以睡懒觉了！”

　　四个人一起走出图书馆大门。冬日的阳光很淡，但照在身上仍有暖意。

　　他们都不知道的是，不远处教学楼的二楼窗边，有人正注视着这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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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梅惊笛靠在冰冷的窗玻璃上，看着那四人并肩离开的背影。

　　钟子欣走在中间，左边是谢毅，右边是方茜，易铭辰稍落后半步。他们说着什么，方茜比划着手势，谢毅微微侧头倾听，钟子欣笑了——那是很浅的笑容，但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显得真实而放松。

　　梅惊笛的指尖无意识地敲着窗台。

　　然后，他看到了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湛蓝色的眼睛，冷漠的神情，嘴角习惯性下垂的弧度——这是梅惊笛，梅家的天才，年轻一代的理科翘楚，众人眼中强大而疏离的存在。

　　但此刻，那双蓝眼睛里有什么在翻涌。

　　“方茜不是我们蓝营的人吗？为什么总跟红营的人混在一起？”

　　“我居然开始羡慕和你同行的每个人……”

　　“不对，我为什么会在意这件事？”

　　“是赵影。”他对着窗中的自己说，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是那个软弱的主人格，从孤儿院就喜欢她。我只是被影响了。”

　　窗中的倒影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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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除夕夜，钟家宅邸难得有了些暖意。

　　钟青不在——他很少在家过节，据说医院总有紧急事务。李阿姨在厨房忙活了一下午，端出了一锅热气腾腾的火锅。金叔调好了蘸料，摆好了碗筷。

　　钟子旻、钟子欣、金甜围坐在餐桌旁，看着红汤翻滚，白雾蒸腾。

　　“这样也挺好。”金甜夹起一片肥牛，在锅里涮了涮，“比我想象中的年夜饭热闹。”

　　钟子欣看了她一眼。金甜今晚穿了件红色的毛衣，头发松松地扎成马尾，脸上没有平日那种精心计算的笑容，显得自然许多。

　　“以前你和金叔怎么过？”钟子旻忽然问。

　　金甜顿了顿：“爸爸总要值班，我一般自己煮点饺子，看春晚。”

　　她笑了笑，又说：“有时候班里同学会喊我去他们家里过，那时候我人缘还不错。”

　　钟子欣知道她口中的人缘是怎么来的，却没有说破。

　　火锅的热气模糊了视线，牛肉、虾滑、蔬菜在汤里沉浮。三个人安静地吃着，只有李阿姨偶尔过来加汤的脚步声和电视里春晚的背景音。

　　饭后，金叔和李阿姨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三个年轻人移步到娱乐室。

　　“打游戏吗？”金甜熟练地打开游戏机，“我带了新出的合作副本。”

　　钟子旻挑眉：“你会打游戏？”

　　“以前为了和同学有共同话题，练过。”金甜递给他一个手柄，“不过玩得一般，别嫌弃。”

　　结果金甜玩得非常好。

　　三人选的是一款三人合作的动作游戏，金甜操纵的治疗角色走位精准，技能释放时机完美，几次在危急时刻救下钟子旻和钟子欣的角色。

　　“漂亮。”钟子旻难得称赞了一句。

　　钟子欣也忍不住赞叹：“你真厉害。”

　　金甜笑了笑，没说话。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明暗暗。

　　玩累了，三个人瘫在沙发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也不知道其他家庭怎么样……”钟子欣鬼使神差地说，“说起来，除了我们家，梅家是不是也没有女主人？”

　　空气安静了一瞬。

　　钟子旻喝了口水，语气平淡：“你是说梅欢笛生母吗？死得很早，也像我母亲一样死得不明不白。”

　　他放下杯子，摆了摆手：“罢了，大过年的，不提这个。”

　　但这句话已经足够让钟子欣心头一沉。

　　零点钟声敲响时，钟子欣的学思笔开始接连震动。

　　她点开虚拟界面，祝福信息一条条弹出：

　　谢毅：新年快乐。新学期见。

　　方茜：子欣宝贝新年快乐！春节后一起逛街呀！

　　易铭辰：钟同学，新年快乐，祝万事顺遂。

　　谢白：[长达三分钟的语音消息，包含拜年、撒娇以及“我比梅佳娜更早祝福哦”的声明]

　　梅佳娜：[精心制作的电子贺卡，附带手绘的Q版钟子欣，以及一句“子欣姐，我会继续努力的！”]

　　这两个小姑娘似乎在比“谁给子欣姐发的祝福好”……

　　钟子欣一条条回复，嘴角不自觉上扬。

　　但滑到最后，她停顿了一下。

　　没有赵影的消息。

　　也没有梅惊笛的。

　　她盯着学思笔的界面看了几秒，然后关掉。窗外传来遥远的烟花声，城堡外的夜空偶尔被点亮，又迅速暗下去。

　　也许，不该期待什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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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节假期过得很快。

　　钟家没有走亲戚的习惯，钟青整个假期只回来了两次，每次都是匆匆来去。这反倒让家里轻松许多。钟子欣今天和方茜出去逛街，明天陪谢白买衣服，偶尔和易铭辰约着去书店——他总是腼腆地推荐各种锻炼理科思维的书。

　　有那么几个瞬间，钟子欣站在商场明亮的灯光下，或者书店安静的一角，会突然恍惚。

　　如果没有母亲的死，如果她真的是个普通的、被接回豪门的私生女，如果这一切只是一场略显狗血但总体安稳的人生剧变——

　　这样，好像也不错。

　　但下一秒，她就会摸到胸口的秘银挂坠。冰凉的触感将她拉回现实，提醒她那些未解的谜团、未报的仇怨、未走完的险路。

　　假期最后一天晚上，钟子欣收拾返校的行李。金甜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小盒子。

　　“给你的。”她递过来，“开学礼物。”

　　钟子欣打开，里面是一支精致的钢笔——不是学思笔，就是普通的、书写流畅的钢笔。笔身上刻着一行小字：书写你自己的故事。

　　“谢谢。”钟子欣轻声说。

　　金甜笑了笑：“不客气。毕竟我们现在算是……姐妹？”

　　这个词让两人都沉默了一下。

　　“早点休息。”金甜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顿了顿，“新学期……一起进步吧。”

　　门轻轻关上。

　　钟子欣握着那支钢笔，久久没有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