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奇转过身。

　　庞嗣站在地下室另一端的阴影里。他披着一件肮脏的白大褂，脸上戴着那张白底面具，面具上的金色太阳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他的脚下，地面正在蠕动。

　　某种灰白色的、胶质状的菌毯正从地面涌出，像有生命的河流，沿着裂缝向他脚下汇聚。菌毯表面不时鼓起一个个囊泡，囊泡破裂时，喷出淡黄色的气雾。

　　庞嗣的手中握着一支灰色的学思笔。笔身上的花纹非常独特——不是简单的符号，而是由无数细小的、不断变化的生物结构图组成。林奇看见DNA双螺旋在扭曲，看见细胞在疯狂分裂，看见肌肉纤维的重组，看见骨骼的异化增生。

　　林奇想起了曾在钟子欣记忆里听见的对白，赵影曾对梅家护卫队队长说过：“两年前，你儿子庞嗣测出有使用生物技术学思笔的天赋，但数值刚好卡在及格线以下。是我重新审核了数据，发现是仪器误差，他才得以进入预备班。”

　　理科专业·生物技术，能力是改造生物结构。

　　微生物无疑是最容易改造的生物。

　　“既然都追到这里来了，那只能送你们去死了。”

　　庞嗣话音落下，菌毯突然沸腾了。

　　那些灰白色的胶质物质像被注入了狂暴的生命力，疯狂地翻涌、膨胀、塑形。眨眼间，三头由菌毯构成的怪物从地面站了起来。

　　第一头像狼，四肢着地，脊背上隆起一排尖锐的骨刺。

　　第二头像蛇，没有脚，身体细长，在空中蜿蜒扭动。

　　第三头最诡异——它勉强保留了人形，但浑身长满了眼睛。不是装饰，是真的眼睛，每一只都在转动，每一只都盯着不同的方向。

　　三头怪物同时扑向他们原先站立的位置。骨刺狼的爪子拍在地上，水泥地应声碎裂。蛇怪的身体横扫而过，带起的劲风让林奇脸颊生疼。那具人形怪物没有动，但它身上的上百只眼睛，一直死死盯着两人。

　　叶苗在翻滚的瞬间已经出手。数根藤蔓从地下破土而出，缠向骨刺狼的后腿。藤蔓刚触及那层胶质皮肤，表面就开始发黑、枯萎。

　　“菌毯有强腐蚀性，”叶苗喊道，“我的植物撑不了几秒。”

　　林奇没有说话。他的学思笔已经点向地面。那些从破碎玻璃舱里流淌出来的营养液，那些菌毯表面渗出的粘液，甚至空气中的水汽——全部被他调动起来，凝聚成三道高压水刃，从不同角度斩向蛇怪。

　　蛇怪的身体在空中扭曲成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躲开了两道水刃。第三道水刃斩在它的尾部，将它一截两段。

　　但被斩断的部分没有落地，而是在空中重新塑形，变成一条新的、小一号的蛇，张开大口朝林奇咬来。

　　林奇瞳孔微缩。他来不及构筑新的防御，只能凭借本能侧身——

　　一根藤蔓从侧面抽来，将小蛇抽飞出去。藤蔓表面瞬间被腐蚀了大半，但至少争取到了那零点几秒的时间。

　　“谢谢。”林奇喘息着说。

　　叶苗没有回答。她的脸色有些苍白，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那些藤蔓是她用学思笔的能量催生的，被菌毯腐蚀一次，就消耗她一分力量。

　　“这些怪物杀不死。”她盯着那三头正在缓缓恢复的菌毯怪物，声音压得很低，“打散它们会重生，而且会越打越多。”

　　林奇的大脑飞速运转。

　　三头怪物，分别是狼、蛇、人形。狼擅长近身扑杀，蛇擅长游走骚扰，人形负责全场监控。这是典型的战斗编组。庞嗣不是随便造出三头怪物，他在用它们配合。

　　而庞嗣本人，此刻正站在菌毯的最后方，好整以暇地观战。他甚至没有动，只是偶尔挥动学思笔，调整一下怪物的能量供给。

　　“他在消耗我们。”林奇压低声音对叶苗说，“菌毯是他的主场，我们越打越被动。”

　　叶苗侧头看他：“你有想法？”

　　林奇的目光扫过地下室。破碎的玻璃舱、横七竖八的孩子、角落里那些不知名的仪器。他的视线最后停在那些仪器上——它们连接着孩子们的血管，抽取着某种东西。

　　“帮我争取五秒。”他对叶苗说。

　　叶苗没有问他要做什么。她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向前踏出一步，挡在他面前。

　　三头怪物同时动了。

　　骨刺狼扑向叶苗，利爪在空中划出五道寒光。叶苗没有躲，她双手合十，学思笔的翠绿光芒暴涨。地底下，无数植物的根系同时苏醒，织成一张厚达半米的巨网，硬生生挡下了那一爪。根须断裂的声音密集如爆豆，但网没有破。

　　蛇怪从侧面绕来，试图突破叶苗的防御圈。叶苗头也不回，只是手指轻轻一勾。几根细如发丝的藤蔓从她袖口射出，精准地缠上蛇怪的七寸。藤蔓上分泌出某种粘稠的液体，蛇怪的身体在液体中开始溶解——但那溶解的速度太慢，蛇怪挣扎着，一寸一寸向叶苗靠近。

　　最麻烦的是那具人形怪物。它没有靠近，但它身上的上百只眼睛，每一只都在盯着叶苗。那些眼睛看见了她每一个微小的动作，然后通过某种方式传递给另外两头怪物。骨刺狼的每一次扑击，蛇怪的每一次游走，都精准地落在她防御最薄弱的位置。

　　叶苗的呼吸开始急促。额角的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脚下的菌毯上，发出嗤嗤的轻响。

　　四秒。

　　她的藤网已经破了三层。骨刺狼的利爪距离她不到两米。

　　三秒。

　　蛇怪挣断了缠在身上的藤蔓，重新向她游来。那张布满细密牙齿的嘴已经张开。

　　二秒。

　　叶苗的学思笔光芒开始闪烁。那是能量即将枯竭的征兆。

　　一秒——

　　“够了。”林奇的声音从她身后响起。

　　林奇已经绕过菌毯，突进到庞嗣背后，水刃直击庞嗣脖颈。

　　庞嗣抬起学思笔，试图调动菌毯去拦截林奇。但林奇的速度太快——或者说，他的决心太强。水刃比菌毯更快直抵庞嗣的脖颈。

　　“当——”

　　然而，这一刀砍下去，竟发出了一声沉闷的金铁交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