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子旻又为自己倒了一杯水，喝上几口，继续说。

　　“不过现在想来，我很后悔。当时应该阻止她的。”

　　听到这里，林奇心头一紧。

　　“她要查事情，当然不能久留罪人岛。我为了不暴露身份，肯定不能远离罪人岛。她不肯向我透露自己在查什么，我们就此别过。”说到这里，钟子旻看了一眼林奇，“还是后来从你口中……我才知道她彻底失踪的事。”

　　“然后我就想通了。祁钦是外科专业，她是内科专业。祁钦为了追求完整的力量，把她杀掉并吸收了。之前演那么一出，是为了制造不在场证据，摆脱嫌疑。雪儿的身世过于特殊，他还没有胆大到明目张胆杀人。”

　　“想通这件事后，我决定替雪儿报仇。我独自找到祁钦，自信有能力收拾了他。事实就是，我大意了。”

　　他的声音低下去，像一把钝刀慢慢划过石头。

　　“他身上有股强大并且为我熟悉的异能，我绝对不会认错。那就是钟青的异能。”

　　林奇的手指攥紧了茶杯。

　　“我猜他是吸收了雪儿的异能后被钟青盯上了，或者他们之间早有合作。总而言之，他现在是钟青。而我打不过，只能把自己的身体切成数块逃了。”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已经消化了很久的事。但林奇看见他握着杯子的手在微微发抖。

　　“雪儿到底在查什么呢？”钟子旻的目光落在油灯的火苗上，那点火光在他眼睛里跳，“我想，那枚被抢走的U盘里一定有我们想知道的答案。甚至是颠覆这个世界的秘密。”

　　“可是它现在在锻炉会手里。”林奇提醒道。

　　“是啊。在锻炉会手里。”钟子旻重复了一遍，叹了口气，“得想办法夺回来。”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林奇把杯里最后一口水喝完，放下杯子，看着对面那张苍白的、布满疲惫的脸。

　　“前辈可否再次为我拔除血秘银？”他问。

　　钟子旻没有立刻回答。他伸出手，示意林奇把手腕递过来。林奇照做。三根冰凉的手指搭在他的脉搏上，像三条细蛇贴在皮肤上，一动不动。钟子旻闭着眼睛，眉头微微蹙起，指腹在脉搏上轻轻按了按，又按了按。

　　过了很久，他睁开眼。

　　“祁钦这次用的血秘银被改造过了。”他说，声音比刚才更沉，“并且已经侵入你的五脏六腑。即使是我使用雪魄晶，可能也需要一定时日。不过，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林奇还没来得及松口气，钟子旻的目光已经落在他脸上，不动了。那目光很沉，像一潭不见底的水，看得林奇后背发凉。

　　“你到底是谁？”钟子旻问，“为什么老东西如此重视你？”

　　林奇张了张嘴。他想说自己是穿越来的，想说自己在原来的世界是个二十八岁的博士生，想说这一切从一开始就不对劲。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说，不知道说了对方会不会信，不知道信了之后会发生什么。

　　“我也不清楚。”他最终说，“我就是个罪人岛普通少年，渔民和厨子的儿子。”

　　钟子旻盯着他看了几秒，没有追问。他收回目光，端起杯子，发现水又凉了，放下。

　　“一定时日是多久？”林奇问。

　　钟子旻没有回答。

　　“前辈，我赶时间。”林奇又说了一遍。

　　钟子旻沉默了片刻。他把杯子在桌上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你是担心方家那小丫头吧？”他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放轻松的随意，“没事，我今天看新闻，她已经成功获救了。”

　　林奇猛地坐直身体：“当真？”

　　“当然是真的。”钟子旻说，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像在笑，又像只是肌肉的牵动。

　　林奇盯着他的眼睛。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没有风的湖。他看了很久，什么也没看出来。

　　“那就好。”他说，靠回椅背里，肩膀终于松了下来。

　　钟子旻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搞个假新闻界面不难。他心想。只要这小子安心留在雪山上养伤，自己有把握不让他知道真相。

　　真相是，警方找了很多地方，一直没有方晴的线索。方茜在异能仲裁庭大哭大闹，说一定要给她孙女一个交代。异能仲裁庭多数人都认为方晴已死，可架不住方家大小姐身份特殊，只得硬着头皮继续办案。

　　钟子旻不是不同情方茜。那个在四象学院里总是笑眯眯的、爱穿墨绿色旗袍的女人，那个在易家之乱中第一个站出来反抗、用血荆棘铺满整座庄园的女人，如今坐在异能仲裁庭的大厅里，哭得像个孩子。可他更担心眼前这个少年。

　　方家大小姐凶多吉少。他心里清楚。林奇身上的血秘银，少则一年，多则三年，才能被彻底拔除。林奇现在为了方家大小姐下山，属实并非明智之举。

　　比起方晴，他更加关心林奇。

　　毕竟，根据他的推测，林奇极有可能是他那个外甥女留在世界上的唯一血脉。

　　钟子旻站起来，走到窗边。窗户很小，只能看见外面黑沉沉的天，和远处山脊上那一线若有若无的月光。他背对着林奇，站了很久。

　　“今晚先休息。”他说，“明天开始治疗。这里条件简陋，但该有的都有。吃的用的，我会想办法。”

　　他转过身，看着林奇。

　　“你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好好活着。”

　　林奇看着他，看着那张苍白的、布满疲惫的脸，看着那双深褐色的、在油灯下微微发亮的眼睛。他想说点什么，想说谢谢，想说对不起，想说我会的。可那些话到了嘴边，都变得很轻，轻得像窗外正在飘落的雪。

　　“好。”他说。

　　钟子旻点了点头，转身推门出去了。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油灯的火苗晃了晃，差点熄灭，又稳住了。

　　林奇坐在那里，听着门外渐渐远去的脚步声，听着风铃被风吹得叮当响，听着远处山脊上雪崩的闷响。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掌心。

　　好好活着。

　　他攥紧拳头，又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