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容器
朱鸣风尘仆仆地走进了易家地堡。
他没有去客厅,没有去议事厅,甚至没有看一眼走廊两侧那些紧闭的房门。他目不斜视,脚步不停,径直拐进了角落一个小房间。那扇门很窄,和墙壁的颜色一模一样,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他推门进去,门在身后无声地关上。
房间里空无一物。
没有桌椅,没有床铺,没有任何家具。四壁是灰扑扑的水泥,头顶是一盏惨白的灯,灯光照下来,把整间屋子照得像一间手术室。唯一的东西立在房间正中央——一具生物柜,透明的玻璃面,银灰色的金属底座,内部泛着幽幽的蓝光。
柜中躺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十五岁左右的少年,面容清秀,睫毛很长,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做一个不太愉快的梦。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病号服,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姿态安详得像一尊躺在棺椁中的雕像。
朱鸣走过去,站在生物柜前,低头看着那张脸。
那张脸和张一轩一模一样。
同样的眉骨,同样的鼻梁,同样的唇形,连嘴角那颗小小的痣都在同一个位置。如果把他们两个人放在一起,没有人能分得清谁是谁。
只有朱鸣知道,这正是赵绰那个失踪已久的养子——赵书瑜。
朱鸣打开生物柜的锁扣,玻璃面缓缓升起,一股冷气从里面涌出来,在灯光下凝成一片白雾。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巧的金属瓶子,拧开盖子,将瓶口对准柜中少年的胸口。
瓶子里看不见任何东西。
但他知道,那些东西正在往下流——透明的,无形的,像水,像气,像某种介于存在与虚无之间的物质。它们落在少年的胸口,渗进他的皮肤,顺着血管蔓延,沿着经脉攀爬,一点一点地,唤醒那些已经沉睡太久的东西。
大概过了一刻钟。生物柜中的人体微微动了动手指。五根手指依次蜷缩又伸展,像是在确认自己还能动。接着,他缓缓坐了起来。
少年的脸色很白,白得像一张没有画过的纸。他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像刚从一场漫长的梦里醒来,还没有分清梦境和现实。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又抬起头,看着站在面前的朱鸣。
“喝点水。”朱鸣适时递去一杯温水。
少年皱眉,不爽地打翻了那杯水。杯子摔在地上,碎成几片,水溅了一地,在水泥地面上汇成一小片水洼。
“呦,还把气撒在我头上。”朱鸣也不气恼,退后几步,抱胸站定。
他看着少年,嘴角扯出一个淡淡的弧度,“要不是我及时到场,把你这破碎的灵魂收集了起来,你就真被你那大孝女搞死了。”
他顿了顿:“我早跟你说过,要小心你那对儿女。”
少年低头看着地上那些碎玻璃片,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眼,看向朱鸣。
“什么儿女?”他说,声音沙哑,像很久没有开口说话,“不过都是我永生的容器罢了。我从来不把这个世界的任何人当过人。”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朱鸣脸上,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别的东西:“你会把他们当人吗?梅奕安教授。”
朱鸣——或者说,梅奕安——没有否认。他站在那里,抱胸看着少年,表情没有任何变化。那张属于朱鸣的脸上,此刻浮现出一种不属于朱鸣的神情,一种很平静的、审视般的打量。
“那你弟弟呢?”他问,“他总是从我们那个世界来的吧?你为什么要杀了他?”
少年——赵书瑜——或者说,占据了赵书瑜身体的钟青——不屑地嗤笑了一声。
“谁让他是个蠢蛋。”他说,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能成为我力量的一部分,是他的荣幸。”
所谓家族内部的决斗,一直以来都是个骗局。没有什么父亲逼迫的决斗,钟青只是单纯看亲弟弟不爽,就杀了他。至于能吸收弟弟的内科专业能力化为己用,那是杀弟后的意外收获。他从来不需要什么“传统”,不需要什么“规矩”,他只需要自己想要的东西。
“说到底,是我低估了那个女人。”钟青又说,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罕见的懊恼,“如果我早点提防她,很久之前,她给我生的那个儿子就该是我最完美的容器。”
梅奕安的目光移向远处。走廊尽头,有一扇紧闭的门,门后关着沈蘅——那个戴着沙尘暴面具的女人,那个曾经是祁钦妻子、如今被他囚禁在地堡里的女人。
“那你为什么现在不去杀了她呢?”他问。
钟青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扇门,然后收回视线。
“就这样让她活活饿死在里面,岂不是更妙?”他顿了顿,似乎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话锋一转,“话说……002号实验体现在怎么样了?”
梅奕安摇了摇头。
“还是有点问题。”他直言道,“暂时不能当做容器。”
“那可真差劲啊。”钟青接话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满,但更多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嫌弃,像在评价一件不合格的商品。
他跳下生物柜,赤脚踩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活动了一下脖子,骨头发出“咔”的一声脆响。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少年的、年轻的、充满活力的手——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不过没关系。”他说,“我有的是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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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完了秘银里的记忆,林奇愣了好久。
他坐在那里,手里还握着那枚挂坠,指节泛白。那些画面在他脑海里一遍一遍地回放——钟傲雪苍白的脸,她低头看孩子时眼底的柔光,她推门走进夜色时单薄的背影。她说“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林奇吧”的时候,声音那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已经决定很久的事。
原来他不是林啸和王海燕的儿子。。原来他身上的血秘银不是意外,是宿命。原来那个在罪人岛监狱里给他送饭的怪人,那个教林羽解剖学知识的叔叔,那个在雪山上一声不响替他挡下致命一刀的老人——
是他的舅公公。
林奇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被冻住的雕像。雪花从破了的窗户飘进来,落在他肩上、发间、睫毛上,他没有眨眼。
钟子欣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从怀里取出一个礼盒,递到他面前。
礼盒不大,方方正正,用深蓝色的丝带扎着蝴蝶结。林奇机械地接过来,拆开丝带,掀开盒盖。
里面是一个水滴状的水晶挂坠,晶莹剔透,在雪光下折射出淡淡的彩虹。挂坠中央嵌着一张小小的照片——钟傲雪的照片。照片上的她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站在一片花海里,笑得眉眼弯弯。
“你舅公公给你的生日礼物。”钟子欣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4月18日是你生日,你舅公公本打算那天亲手交给你。可是……”
她没有说下去。
他预料到了这场战斗凶多吉少。他把礼物托付给妹妹,让她在自己不在的时候,转交给那个孩子。
林奇想起了这三年来的点点滴滴。
想起钟子旻第一次见到他时,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然后说“像,确实像”。想起他教自己用手术刀削苹果,削出来的苹果皮连成一长串,从桌面垂到地上。想起他在雪山上给自己讲钟傲雪的事,讲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讲别人的故事,但讲到她小时候在回春阁院子里种梅花的时候,他的声音会不自觉地放轻。
他心里早已把钟子旻当成了另一个老师。
他看着手里的礼盒,看着照片上那个笑得眉眼弯弯的年轻女人,看着水滴里折射出的七彩光。他再也忍不住了,突然就抱着钟子欣嚎啕大哭起来。
那哭声很大,大得盖过了远处雪崩的闷响,盖过了这三年里所有被压抑的、被隐藏的、被咽回肚子里的情绪。他哭得像一个孩子——他本来就是一个孩子,一个从罪人岛走出来的、被父母和老师和朋友和敌人一路推着往前走的、还没来得及好好长大的孩子。
钟子欣搂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
“好孩子,不要哭了。”她说,声音很轻,很柔,像很多年前她抱着钟傲雪时那样,“外婆在这里呢。”
她的手指轻轻抚过他的头发,一下,又一下。窗外,雪还在下,一片一片,无声无息地落在雪山上,落在那间被炸毁的板房上,落在那些散落的、已经看不出形状的碎屑上。
外婆在这里呢。
林奇哭得更厉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