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素女城
机械穿山甲还在往前钻,速度很快。周围的土层从黑色的泥变成黄色的沙,又变成灰色的碎石,一层一层地从金属壁两侧滑过。随着穿山甲不断深入地下,林奇渐渐感觉温度升高了,在熔金行省山里穿的那套羽绒服已经闷得他后背发潮。他正想着要不要脱掉,手在拉链上摸了两下,又放下了——脱了也没地方放。
他没想到的是,穿山甲里居然配备了几件可以更换的男装。叠得整整齐齐,码在角落里,用防水的油纸包着。
“这都是爸爸准备的。”缘缘解释道,语气里带着一点理所当然,好像这是天底下最正常不过的事。
林奇一时有些动容。张星野那个人,只剩三根手指能动,把自己活成了一台只能靠轮椅和键盘运转的机器。可他会给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女儿准备换洗的衣服,会在地下钻来钻去的机械里放几件男装,会跟她说“如果有一天你遇到危险,就找一个叫林奇的大哥哥”。他把身后的事都安排好了。
林奇选了一件深灰色的连帽衫,换上。帽子很大,拉下来能遮住半张脸。他对着金属壁的倒影看了看,只能看见一个下巴和两片嘴唇,眉眼都藏在帽檐的阴影里。这样应该认不出来了。他把换下来的羽绒服叠好,放在角落,靠着金属壁坐下。穿山甲在震动,有规律的,一下一下,像心跳。他闭上眼睛,那些细小的、冰冷的、带着倒刺的东西还在他血管里爬行,比昨天慢了一些,但还在爬。他摸了摸空荡荡的脖颈,又放下手。
穿山甲从地下钻出来的时候,林奇听见了非常尖锐的警报声。那声音又尖又细,像一根针从耳朵里扎进去,刺得他头皮发麻。他本能地绷紧身体,把缘缘护在身后,手已经摸向腰间——空的。学思笔碎了,那里什么都没有。他攥紧拳头,指节泛白。
难道是警方已经追到素女城来了?
“别怕别怕。”没想到是缘缘在宽慰他。她从他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小手拍了拍他的手臂,声音脆生生的:“你仔细听,不是冲你来的。”
林奇侧耳细听。那声音确实不像追捕的警笛,有起有伏,有高有低,倒像某种古老的号角。街上已经聚了不少人,女人们三三两两站在一起,往同一个方向张望。有人在议论什么“红灯区”、“全抓走了”、“干得漂亮”。林奇听了几句,大概拼出个轮廓——素女城边境有个小镇,镇上开了几十年的红灯区,昨晚被警方连根拔了。据说是有人举报,证据确凿,一锅端。
林奇慢慢松开拳头,掌心全是汗。
“以女性为尊的城市,也会出现红灯区吗?”他小声嘀咕了一句。
来之前他特地向缘缘打听过素女城的事。这座小城坐落在格致行省与素问行省的交界处,地理结构很特殊——女性在这里修行,尤其是使用医科学思笔的女性,能力会有显著提升;男性则毫无效果。久而久之,这里成了女人的地盘。城里从城主到守门的,清一色是女人。男人不是不能进来,只是进来了也没什么好处。渐渐地,城里除了修行女子的亲属,不再有其他男性。素女城这个名字,就是这么叫开的。沈映红就出生在这里。缘缘被接到身边后,沈映红带她回来住过一段时间,因此认识城里的一些大人。
“红灯区是什么呀?”缘缘仰着头问,眼睛亮晶晶的。
林奇摸了摸她的头:“缘缘还小,不需要知道。不过要答应哥哥,以后不要去那种地方。”
“好。”缘缘乖乖点头,想了想,又说,“可是我听城里的大人说,妈妈就是在红灯区长大的。大人们还说,妈妈信奉感情是最不值得的东西,一切要以利益为考量。”
林奇的手顿了顿,没有接话。这倒确实像沈映红的为人。
两人在街上走了一会儿。缘缘步子小,走得慢,林奇就放慢脚步跟着她。街上很安静,偶尔有几个女人从旁边走过,好奇地打量他们一眼,又匆匆离开。林奇把帽檐往下拉了拉,遮住半张脸。他不知道城里的人有没有听说南家的事,不知道那些指控有没有传到这里。他只是一个从南家客房逃出来的嫌犯,没有学思笔,身上还带着血秘银,走在一条全是女人的街上。
“到了。”缘缘突然停下脚步。
林奇抬起头,愣住了。面前是一座很高大的建筑,灰白色的石墙,朱红色的大门,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素女城”三个字。门口站着两个穿制服的女卫,腰上别着学思笔,站得笔直。这哪里是什么“大人的住处”,这是城主府。缘缘认识的大人,是素女城城主。
林奇本能地想跑。既然是城主,肯定听说了异能仲裁庭独子对他的那些指控。现在自己找上门来,岂不是自投罗网?他一个没有学思笔的逃犯,跑到城主府门口,跟送上门有什么区别?
“缘缘,”他蹲下身,压低声音,“这家不太合适。你还认识别的大人吗?”
缘缘歪着头想了想:“其他大人都住在红灯区那边,昨天被警察叔叔抓走了。”
林奇沉默了一会儿。他站起来,正要拉着缘缘离开,缘缘已经先一步跑远了。
“城主奶奶!”缘缘清脆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林奇机械地转过头。一个中年女人站在城主府门口,穿着一件素净的青色长袍,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不施粉黛。她刚从大门里出来,手里还拿着一卷文件,大概是听见缘缘的声音,低头看了一眼。那一眼,她的目光落在缘缘身上,又顺着缘缘的手往上移,落在林奇脸上。然后她愣住了。
那卷文件从她手里滑落,散在地上,纸页翻飞。她没有去捡。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林奇,眼眶一点一点地红了。嘴唇在发抖,手指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她想说什么,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发不出声音。
“哥哥。”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很哑,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
那两个字落在地上的时候,林奇整个人都傻了。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女人一步一步向他走来,走到他面前,抬起手,颤抖着,想要碰他的脸,又缩了回去。
他见过这个女人,在钟子欣的记忆里。赵绰,赵影的胞妹,钟子欣记忆里那个怯生生的、躲在哥哥身后的小姑娘。梅佳娜,惊鸿学堂的学生,方家家宴上给钟子欣送手作发卡的小女孩。五十多年过去了,她的头发白了,脸上有了皱纹,可那双眼睛没变,和赵影一模一样。
林奇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是”,想说“你认错人了”,想解释自己的身份、自己的来历、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街上很安静。风吹过来,把那些散落的纸页吹得更远。没有人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