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在冰冷的海水中浮沉，无边无际。

　　林奇感觉自己已经下沉了很久很久。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永恒的黑暗和刺骨的寒意。意识模糊，却始终未曾消散——像一盏风中残烛，顽强地抗拒着熄灭。

　　然后，在昏暗的、如同凝固墨汁般的海水深处，一道人影缓缓显现。

　　起初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随着下沉越来越清晰。那人影没有挣扎，没有动作，只是静静地悬浮在深海中，仿佛本就属于这里。

　　林奇努力聚焦视线。

　　那个人的容貌和自己有七分相似——同样的眉骨轮廓，同样的鼻梁线条，同样的唇形。如果不是明显比自己年长十来岁，衣着也不一样，林奇还以为自己在照镜子。

　　他认出来了。

　　是赵影。

　　只是比上次前面时好像老了十岁。

　　“我这是死了吗？”林奇突然发现自己能在海水中说话，还完全不受影响。

　　“没有，但情况很不好。”赵影坦言。

　　这是自林奇与钟子欣进行记忆共鸣后，第一次再见到赵影。想起钟子欣记忆里那个聪明早慧、为保护妹妹不择手段的少年，想起他在梅家遭遇的一切，想起那个为了保护自己而分裂出的“梅惊笛”人格……林奇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有同情，有敬佩，也有不解。

　　“血秘银暴走了，”赵影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你强行压制它，代价是你的神经系统和能量回路都受到了严重损伤。如果不是谢毅及时出手稳住，你现在已经……”

　　他顿了顿，没有说完。

　　“会怎么样？”林奇问。

　　“成为血秘银的容器。或者说，傀儡。”赵影抬起手，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手指，“那种感觉，我体验过一部分——当‘他’占据主导时。”

　　“梅惊笛？”林奇立刻明白。

　　赵影点头：“所以我才会选择这种方式——将主人格寄托在秘银挂坠上，把身体让给他。至少这样，‘赵影’还能保留最后的清醒。”

　　林奇沉默。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赵影能以这种形式存在，为什么秘银挂坠会对他产生反应。

　　“我可以帮你压制一点，”赵影说，“但以后如何，还得看你造化……咳咳……”

　　他说着说着，突然剧烈咳嗽起来。身体变得更加透明，仿佛随时会消散。

　　“赵影前辈，您的身体……”林奇担心地问。

　　“不打紧的。”赵影摆摆手，咳嗽渐渐平息，但透明程度没有恢复，“只是这次消耗有点大。听着，林奇，血秘银已经和你深度绑定，强行剥离会要了你的命。唯一的办法是找到它的‘源头’——弄清楚它到底是什么，从哪里来，为什么选择你。”

　　随着赵影指尖轻点，林奇感觉一股暖流涌入了自己体内。

　　这就……结束了？

　　“咳咳，还有点时间，我再教你几招吧。”赵影说，“比如……想不想学怎么把自己变成水？”

　　-----------------

　　林奇缓缓睁开眼。

　　模糊的景象渐渐清晰——天花板、日光灯、输液架的轮廓。鼻腔里是消毒水的气味，身上盖着薄被。

　　然后，他看到了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庞。

　　白皙细腻的皮肤，在昏暗的光线中像温润的瓷器。睫毛很长，在眼睑投下小小的阴影。微微嘟起的、仿佛糯米团子般柔软的脸颊，因为侧躺而压出一点红印。

　　是叶苗啊。

　　她离得那么近，近到林奇能看清她脸上细微的绒毛，能感受到她均匀的呼吸轻轻拂过自己的手臂。

　　林奇的心脏猛地一跳。

　　几乎是无意识地，他弹坐起来——动作牵动了僵硬的身体，疼痛让他倒吸一口冷气。等他坐稳，视线变得清晰，才看清叶苗并非躺在旁边，而是伏在床边睡着了。她的手臂枕在头下，呼吸均匀而沉重，带着浓浓的疲惫。

　　窗外是黑夜，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小夜灯。灯光映着她的侧脸，柔和得不真实。

　　“你终于醒了。”冰冷的声音打破宁静。

　　林奇循声望去——张一轩抱胸站在门口，斜倚着门框，面无表情。他穿着黑色的训练服，头发有些凌乱，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显然也没休息好。

　　但最让林奇在意的是他的语气——冷得要结冰，每个字都像带着刺。

　　“我昏迷了多久？”林奇哑声问道，喉咙干涩得发痛。

　　张一轩瞥了一眼墙上的电子钟，语调毫无波澜：“现在是晚上八点。明天，双人项目就要开始了。”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从你在擂台上丢人现眼地晕倒算起，你已经睡了三天零四个小时。不过你也不用太难过——”

　　张一轩直起身，走进房间。灯光照亮他的脸，林奇看到他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

　　“我在决赛替你报仇了。我拿到了冠军，星云是亚军。”他说。

　　林奇没有反驳这明显带着嘲讽的话语。他了解张一轩——这人嘴上越刻薄，心里越可能在意。而且他确实拿到了冠军，这是事实。

　　比起这个，林奇更关心另一件事。

　　“叶苗她……”他看向床边熟睡的女孩，“还好吗？”

　　张一轩的表情瞬间变得更冷。

　　“她弃权了。”他说，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晰可闻，“就在你晕倒的第二天，她本该对阵‘裁决’队的一个三年级生。但她没去——说她体内的血秘银很不稳定，为了照顾你。”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林奇愣住了。他看着叶苗疲惫的睡颜，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愧疚，感激，还有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以她的实力，怎么也能拿个四强的。”张一轩走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林奇。言下之意再明显不过，都是你林奇拖累了她。

　　“对不起。”他说，声音很轻，但是真诚的。

　　张一轩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转身：“道歉没用。如果你真的觉得愧疚，就赶紧好起来，把后面的比赛都赢回来。”

　　话音刚落，门口一个身影风一般掠过张一轩，猛地冲到床边。

　　“好兄弟！你可算醒了！担心死我了！”袁宇激动地扑上来，一把抱住还坐在床上的林奇，力道大得几乎让林奇喘不过气。他穿着睡衣，头发乱得像鸟窝，显然也是被吵醒的。

　　“袁宇……轻点……”林奇无奈地拍拍他，目光下意识地瞟向床边，“你姐姐还在……”

　　他的话顿住了。

　　叶苗醒了。

　　不知是被袁宇的大嗓门还是林奇的动作惊醒。她直起身，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脸上带着明显的倦容。看到林奇醒来，她眼中闪过一抹惊喜，但很快被担忧取代。

　　“你感觉怎么样？”她问，声音还有些沙哑。

　　“还好。”林奇说，“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叶苗摇摇头，刚要说什么，张一轩已经走到她身边。

　　“小曼，你快回自己屋睡会儿。”他立刻换上关切的语气，声音柔和得与刚才判若两人，“你都三天没好好休息了，这里有我看着。”

　　但叶苗没有理睬张一轩的嘘寒问暖。

　　她站起身，看着林奇，又看了看张一轩和袁宇。

　　“我想单独和林奇聊聊。”她说，语气平静但坚定。

　　空气瞬间凝固。

　　张一轩僵在原地，脸上的关切瞬间冻结，随即化为一片冰冷的阴郁。他死死地盯着两人，眼神锐利得像刀——先看叶苗，再看林奇，仿佛要将他们刺穿。

　　几秒钟的沉默，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最终，张一轩猛地转身，一言不发地大步离开了房间。门被他摔得震天响，整个房间都震了一下。

　　袁宇也察觉到气氛不对，挠了挠头：“呃……那啥，你们聊，我先出去……”

　　他飞快地退了出去，还贴心地带上了门——这次关得很轻。

　　房间里只剩下林奇和叶苗。

　　窗外的霓虹灯闪烁，斑斓的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墙上投下流动的光影。远处传来隐约的车流声，更显得房间里安静得过分。

　　叶苗走到窗边，拉开百叶窗。夜风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陪我出去走走？”她回头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