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黄沙
日子就这样往前走。
一年,两年,三年。
高缘心里有两件事始终放不下。一是情丝,那个阴魂不散的东西和它的制造者,始终没有下落。二是钟傲雪的失踪,那个笑得没心没肺的女孩,就这样人间蒸发,没有任何线索。
她一直在查,查了八年。
可这两件事,像沉入深海的石子,没有泛起一丝涟漪。
有时候深夜醒来,她会想起钟傲雪的脸。想起她说“缘缘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时的样子,想起她在旅馆里被自己护在身后时的颤抖,想起她最后发来的那些照片——笑得那么开心,那么没心没肺。
然后她会失眠。
方修知道她在想什么。他不说话,只是把她搂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
“会找到的。”他说。
高缘点点头,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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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觉,高缘已经嫁进方家八年了。
结婚第二年,她生下一个女儿,取名方晴。小小的一团,抱在怀里轻得像片羽毛,哭起来却响得能把屋顶掀翻。方修抱着她,手足无措,只会傻笑。
结婚第三年,她又生下一个儿子,取名方澜。这小子比他姐姐安静得多,不哭不闹,只是睁着一双黑溜溜的眼睛看人,看得人心都化了。
方修说,女儿像高缘,倔强又机灵;儿子像他自己,闷葫芦一个。
高缘说,你哪里闷了?
方修笑了笑,没说话。
两个孩子一出生就受到了学思界极大的关注。毕竟是四大家族之一方家的新一代继承人,虽然年纪还小,但走到哪儿都有人盯着。
高缘不喜欢这种关注。但她知道,这是孩子们必须面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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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晴六岁那年,该去预科学校报到了。
报到那天,高缘亲自带着女儿去的。她想着,这是女儿人生中第一次正式入学,她应该陪在身边。
一进教室,高缘就感受到了那股扑面而来的热情。
班主任原本在整理另一个学生的档案,抬头看见她进来,眼睛一亮,立刻放下手中的活,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哎呀,这就是方夫人吧?”她的声音又高又亮,像是怕谁听不见,“您平时工作那么辛苦,怎么还亲自来了?让家里的佣人送来就行了嘛!”
高缘笑了笑,说:“孩子第一次上学,我想陪陪她。”
“那是那是,方夫人真是好母亲!”班主任连连点头,目光落在方晴身上,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这就是方晴小朋友吧?长得真好看,一看就是有福气的孩子!”
方晴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往高缘身后躲了躲。
这时,其他家长也围了上来。
“这就是方晴的妈妈?这么年轻漂亮!”
“方夫人真是能力出众,年纪轻轻就……”
“我们家xx能和方晴一个班,真是荣幸啊!”
高缘一一笑着回应。她努力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自然,可心里却越来越不舒服。
“方夫人”。
这个称呼,她听了八年,还是不习惯。
她更喜欢别人叫她“高缘”。那是她的名字,是她自己的,不是谁的附属品。
可在这里,没有人会叫她“高缘”。她是方夫人,是方家继承人的母亲,是那个从桑蚕村走出来的、运气好到嫁入豪门的女人。仅此而已。
高缘低下头,看了看方晴。女儿正睁着一双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周围那些热情的大人们。
她忽然有些担心。这些孩子从小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会不会也变得像那些大人一样?会不会忘了自己是谁,只记得自己是“方家的孩子”?
她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她只知道,她不喜欢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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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年,方澜入学的时候,高缘没有亲自去,而是委托凯瑟琳送儿子报到。
作为谢毅赠予的家政机器人,凯瑟琳运转精准,从不出错。她带着方澜走进教室,办完所有手续,再把他送进教室,全程不到一个小时。
方澜比姐姐更适应这种安排。他不像方晴那样需要母亲的陪伴,只是安安静静地跟着凯瑟琳,办完所有事,然后在教室里找了个位置坐下。
高缘后来问他:“第一次上学,害怕吗?”
方澜摇摇头:“凯瑟琳阿姨在。”
高缘摸了摸他的头,没说什么。
从那以后,接送孩子的事,大部分都由凯瑟琳代劳。高缘很少出现在学校。不是不想陪孩子,是她实在受不了那种氛围。
“方夫人长,方夫人短”的,听得她头疼。
方修理解她。
“不去就不去吧。”他说,“孩子大了,有自己的路。咱们在旁边看着就行。”
高缘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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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次学校组织的亲子活动。
通知发下来的时候,高缘犹豫了很久。
她想去。毕竟两个孩子入学以来,她几乎没参加过学校的活动。她怕孩子们觉得妈妈不爱他们。
可她也怕去。怕那些目光,怕那些声音,怕“方夫人”这个称呼一遍一遍地砸在她身上。
方晴看出了她的犹豫。
“妈妈,你去吗?”她仰着小脸问。
高缘看着她,看着那双和方修一模一样的眼睛,心忽然软了。
“去。”她说,“妈妈去。”
方修正好有空。农科院那边的工作好不容易安排开,他腾出了一整天的时间,准备陪老婆孩子参加活动。
那天早上,一家四口一起出门。
方晴穿着粉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蹦蹦跳跳地走在最前面。方澜跟在姐姐身后,依旧是那副安安静静的样子,偶尔抬头看看路边的花,偶尔低头踢踢脚下的石子。
高缘和方修走在最后,看着两个孩子的背影。
阳光很好,微风不燥。一家四口走在去学校的路上,和千千万万个普通家庭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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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校操场上,亲子活动正在进行。
家长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着孩子,聊着工作,聊着最近的新闻。孩子们跑来跑去,笑声像风铃一样清脆。
方晴拉着方澜,和几个同学一起玩游戏。高缘和方修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们。
高缘挽着方修的胳膊,随意地走着,阳光落在他们身上,落在那两个孩子身上,落在操场上奔跑的每一个孩子身上。
一切都是那么美好,直到那个中年人出现。
没有人注意到他是从哪里来的,他就像凭空出现一样,站在操场中央,站在所有家长和孩子中间。
那是一个中年人,约莫四十出头,精神很好。他穿着一套考究的西装,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领带系得规规矩矩,像一个要去参加晚宴的中年绅士。
他的左眼,是一致碧绿的义眼。
这个颜色的义眼不太常见,让高缘想起了农科学思笔的颜色。
他手里握着一支学思笔。灰色的,没有纹路,没有任何装饰。只是在阳光下,泛着一种说不清的、古老的光。
只见中年人已经举起了那支笔。灰色的光芒亮起,无数沙粒从四面八方涌来。它们从地面涌出,从空中凝聚,从每一个角落汇聚而来,眨眼间形成了一场铺天盖地的沙尘暴。
黄沙漫天,遮天蔽日。
高缘只来得及看见方修的脸,看见他眼中同样震惊的神色,然后就被漫天的黄沙包围了。
那些沙粒没有伤害他们,只是把他们困住。
“方修!”高缘喊道。
“我在这儿!”方修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近,却看不见人。
他们被困在同一片黄沙里,却看不见彼此。
操场上响起尖叫声。孩子们的哭声,家长们的惊呼声,老师们慌乱的喊声——所有声音都被黄沙吞没,变得模糊而遥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