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失踪
毕业后,日子变得平静而规律。
方修进了青禾行省农科院,从事农作物品种改良的研究。每天早出晚归,泡在试验田里,和一茬又一茬的稻穗麦苗打交道。偶尔回家,他会带一些自己培育的新品种给高缘看——有的稻穗格外饱满,有的麦粒格外金黄,有的植株格外抗病。
“这个品种,”他指着田里一株矮矮的稻子,眼睛亮亮的,“抗旱能力比普通品种强三成。你们桑蚕村那边的山地,种这个正合适。”
高缘蹲下来,仔细看着那株稻子。叶片比普通的窄一些,颜色深一些,根系却格外发达,像一只只小小的手,紧紧抓住土壤。
“真的?”她问。
“明年试种就知道。”方修笑了笑。
高缘点点头,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品种的名字。
高缘也没闲着。桑蚕村的养蚕工作,她一直没放下。每隔半个月回去一趟,看看村里的蚕,看看那些桑树的长势,和乡亲们聊聊今年的收成。有时候带一些新的桑树品种回去试种,有时候带一些新的养蚕技术回去推广。
村里人都说,缘缘出息了,还不忘本。
除了桑蚕村的事,高缘还跟着易铭辰学习粮食统筹和运输。
这是方修提议的。
“你心细,记性好,又懂农作物。”他说,“跟我爸学学这些东西,以后用得着。”
高缘一开始不明白,这是方家继承人才要学的东西,她一个桑蚕村出来的女孩,学这些做什么?
很久以后她才明白,方修这是在将方家的权柄与她分享。让她看清楚一个几乎掌控整个学思界粮食的家族,究竟是如何运转的。
易铭辰是个好老师。不爱说话,但讲起粮食的来龙去脉,却像换了个人。从青禾行省的稻田到天枢行省的粮仓,从翡翠河的船运到陆路的车队,从粮价的波动到灾年的调配——他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讲给她听,像在讲述一个庞大而精密的机器。
“粮食,”他有一次说,“是这世上最要紧的东西。学思笔可以没有,学思界的纷争可以不管,但人不能不吃粮。”
高缘认真地听着,认真地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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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件事,高缘一直没有放下。
附身者。
那个阴魂不散的东西,从她入学开始就一直盯着她。虽然每次都被化解,但那东西始终没有落网。
还有情丝。
梅惊笛帮她拔出了体内的情丝,可那个苗医还在,那个骗她收下情丝的苗医还在,那些可能被情丝影响的其他人还在。
高缘一直在暗中调查。
她查过那个苗医的线索,查过附身者的来历,查过情丝的炼制方法。但查来查去,都是一团迷雾。那些线索像被什么人刻意抹去过,每到关键处就断了。
“别急。”方修每次都这样安慰她,“狐狸总会露出尾巴的。”
高缘点点头,继续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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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个寻常的傍晚。
高缘正在书房里整理易铭辰留给她的粮运资料,学思笔忽然亮了起来,是钟傲雪的消息。
“缘缘!我和祁钦要去旅游啦!”后面跟着一串兴奋的表情符号。
高缘笑了笑,回复道:“去哪儿?”
“还没定!到处走走!反正毕业了,闲着也是闲着!”
“注意安全。”
“知道啦知道啦!我会每天给你发照片的!”
高缘放下学思笔,摇了摇头。
这个雪儿,都毕业了,还是像个小孩子。
钟子欣对女儿的决定没有反对。她只是把钟傲雪叫到跟前,嘱咐了几句。和往常一样的话——注意安全,照顾好自己,多和家人朋友联系。
钟傲雪搂着她的脖子撒娇:“妈,我都多大了,您还这么唠叨。”
钟子欣笑着拍了拍她的脸:“多大也是我女儿。”
钟傲雪吐了吐舌头,转身跑了。
钟子欣站在门口,看着女儿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感觉。
像是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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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开始,一切正常。
钟傲雪每天都会发照片。有时候是山,有时候是水,有时候是两个人头挨着头的自拍。祁钦总是站在她身边,笑得温文尔雅,像所有合格的男朋友一样。
“缘縁你看,这边的湖好蓝!”
“缘縁你看,我们爬到了山顶!”
“缘縁你看,这个小镇的糖葫芦特别好吃!”
高缘一条一条地回复,一条一条地存着那些照片。看着钟傲雪笑得没心没肺的样子,她也跟着高兴。
直到有一天,照片停了。
一天,两天,三天。
高缘一开始没在意。也许信号不好,也许玩得太累忘了发。她发了几条消息过去,没有回复。
又过了两天,还是没消息。
高缘开始有些不安。她试着拨通钟傲雪的学思笔,没人接。再拨,还是没人接。
她找到方修。
“雪儿多久没消息了?”
方修愣了一下,翻了翻学思笔的记录:“好像……有几天了。”
高缘的脸色变了。
“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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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是三天后传来的。
警方在罪人岛附近海域发现了一些线索——一艘无人小船,几件随身物品,还有一支钟傲雪的学思笔。
没有尸体,没有血迹,没有任何能证明死亡的证据,但也没有任何能证明她还活着的证据。
钟子欣接到消息的当天就赶去了罪人岛。五大封印者之一亲自出马,调用了她能调用的所有资源。搜索队一遍一遍地在那片海域搜索,潜水员一次次潜入海底,无人机一寸一寸地扫描岛上的每一寸土地。
什么都没有。
钟傲雪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与此同时,另一个消息传来。
祁家高调宣布,祁钦将与沙家独生女沙莹结婚。
沙家,法医学世家。虽然不是四大家族那样的顶尖豪门,但在法医学领域,沙家是说一不二的权威。沙莹,沙家独生女,据说在法医学上天赋异禀,年纪轻轻就已经有多项研究成果。
婚期定在下个月,婚礼将在安鼎城最豪华的酒店举行。祁家对外宣称,这是“门当户对的天作之合”。
高缘看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去祁家的路上。
她站在路边,盯着学思笔上那条新闻,盯了很久很久。
雪儿失踪不到一周,祁钦就要结婚了,和另一个女人。
高缘收起学思笔,继续往前走。脚步比刚才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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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家在天枢行省的府邸,比高缘想象中要低调得多。
不是方家那样的庄园,只是一座普通的四合院,藏在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青砖灰瓦,朱漆大门,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
高缘敲开门,报上姓名。
来开门的管家看了她一眼,似乎认得她是谁,没有多问,直接把她带了进去。
祁钦在后院的书房里。他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一本书,姿态闲适得像是在等客人。见高缘进来,他放下书,站起身,微微一笑。
“高缘同学,好久不见。”那笑容和从前一样,温文尔雅,无可挑剔。
高缘站在门口,看着他。
看着他那张笑脸,看着他那双温和的眼睛,看着他身上那件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的白衬衫。
她忽然想起方修说的话:“摸底考试时,祁钦为了一己私利,故意让你执行危险的任务。在我看来,他并非是雪儿的良配。”
她当时还帮他说过话:“摸底考试看的是最终团队胜利,他当时也不知道会有附身者。”
真是可笑。
“高缘同学?”祁钦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请坐。要喝茶吗?”
高缘没有动。
她只是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问:“你知道雪儿失踪了吗?”
祁钦的表情顿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快得几乎看不出来。然后他又恢复了那副温和的样子,点了点头。
“知道。我很抱歉。”
“抱歉?”高缘的声音开始发颤,“她是你女朋友!她失踪了,你只是‘抱歉’?”
祁钦沉默了一瞬。然后他叹了口气,像是面对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高缘同学,对于傲雪的失踪,我很难过。”他说,“可是警方已经调查得很清楚了。她是独自一人去罪人岛海域的,我有非常充分的不在场证明。那段时间,我一直在格致行省参加一个学术会议,有几十个人可以作证。”
高缘盯着他。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无懈可击。语气,表情,措辞,都完美得像提前排练过。
“那你的婚事呢?”她问,“雪儿刚失踪,你就要和别人结婚?”
祁钦的表情没有变。
“人总是要往前看的。”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我很爱傲雪。可是我想,如果傲雪知道,也不愿意我在原地空等。她那么善良的一个人,肯定希望我幸福。”
高缘的拳头攥紧了。
“至于沙家,”祁钦继续说,“这是门当户对的联姻。沙莹是沙家独生女,我们在法医学上有很多共同话题。我相信傲雪也会理解的。”
理解?
雪儿失踪不到一周,他就要和别的女人结婚,还说得这么冠冕堂皇,还说什么“傲雪也会理解”?
高缘只觉得一股火气从胸口直往上涌。
“你知道她是谁吗?”她的声音开始发抖,“她是钟傲雪!是钟子欣的女儿!是把你当男朋友、当未来丈夫的人!你居然敢这么对她?”
祁钦看着她,目光依旧平静。
“高缘同学,”他说,“我理解你的心情。你和傲雪是好朋友,你为她难过,为她愤怒,这很正常。但请你冷静一点。警方已经调查清楚了,她是自己失踪的,和我没有关系。我的婚事是我个人的事,也和你没有关系。”
他顿了顿:“我想钟首席也是通情达理之人。她不会为难我的。”
高缘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无法反驳。
可她知道不对劲,她知道这里面一定有问题,只是她没有证据。
“你……”她憋了半天,只憋出这一个字。
祁钦笑了笑,那笑容温和得像春风。
“高缘同学,请回吧。”他说,“如果你有傲雪的消息,请一定告诉我。我也很担心她。”
高缘盯着他,盯着他那张笑脸。
“我会查清楚的。”她说,一字一句,“雪儿的事,我一定会查清楚的。”
祁钦的笑容顿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
然后他又笑了,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样子。
“好。”他说,“祝你顺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