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余波
谢毅越过几个学生,向走廊深处走去。
书房里已经一片狼藉。
那些诡异的液体还在从天花板渗出,把整个房间浇得面目全非。但谢毅只是扫了一眼,抬了抬手。
金色的学思笔不知何时已经握在手中。他轻轻一挥,一道无形的屏障在身前展开,把那些液体尽数隔绝在外。他踩着满地的废墟,走到房间中央。
那里已经空无一人。
书桌后的那扇窗户大敞着,夜风灌进来,吹得窗帘猎猎作响。
谢毅走到窗前,向外望去。夜色茫茫,远处的山峦在月光下若隐若现。没有人的踪影。
他沉默了几秒,收回目光。
林奇和南赛薇等在走廊尽头。看见谢毅走出来,两人同时站直了身体。
“跑了。”谢毅说,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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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氏集团破产的消息,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涟漪从靖海城向整个学思界蔓延开来。
街头巷尾,茶余饭后,到处都能听见人们议论的声音。
“你们听说了吗?云氏集团提供的义肢有严重副作用,能乱人心志,最终将宿主变成云家的傀儡!”
“这件事几年前还当阴谋论传呢,现在终于盖棺定论了。四象议会已经下令全面封杀云氏集团了。”
“只是可惜啊,让那个云垚跑了。”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听说四象议会已经发了通缉令,五大行省都在搜捕他。”
“对了,云家那个小儿子呢?就是四象学院的那个学生……”
“不知道。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失踪了。反正云家是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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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卿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三天之后的事了。
他伤得太重。那一爪贯穿左胸,虽然心脏侥幸长在右边,但失血过多,内脏也受了损伤。即使有医科学思笔全力救治,他还是在死亡线上挣扎了整整三天。
睁开眼睛的那一刻,他看见的是一片陌生的天花板。
不是医院的白色,不是云家的雕花,甚至不是四象学院宿舍的灰白色。只是一片朴素的白,像是某个普通民居的房间。
他动了动,胸口传来撕裂般的疼痛。
“醒了?”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云卿艰难地转过头,看见张一轩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正看着他。那双总是冷静分析的眼睛里,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释然。
“这是……哪里?”云卿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谢家。”张一轩合上书,“你昏迷了三天,谢校长把你带回来的。”
云卿沉默了几秒。他试着动了动手指,又试着感受了一下身体。那些伤口还在疼,但至少能动了。
门被推开,谢毅走了进来。
他今天没穿那件标志性的米黄色风衣,只是一身简单的深灰色便装,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一些。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落在云卿身上时,带着一种审视——不是怀疑,而是某种更深的、复杂的情绪。
“醒了就好。”他在床边坐下,没有多余的寒暄,开门见山,“以后你就在谢家生活吧,和张一轩一起。”
云卿愣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问很多问题。为什么是谢家?云家怎么样了?那个人……抓到了吗?
但话到嘴边,他只问了一句:“所以我哥哥……死了吗?”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谢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很抱歉。”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压在云卿心口。
“如果四象议会能早点发现这件事,”谢毅继续说,“或许能阻止这场悲剧。作为四象议会的议员,这是我的失职。”
云卿没有说话。
他只是盯着天花板,盯着那片朴素的白。脑海里浮现出宋思思的脸——那张圆圆的、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脸。想起他讲课时专注的神情,想起他看向自己时那种格外的关注,想起那晚在宿舍里,他讲起弟弟时眼底的光。
原来那是看自己的眼神。
原来那个失散多年的弟弟,就是自己。
“你需要换个名字吗?”谢毅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云卿沉默了很久。
换名字?换掉那个叫了十几年的名字,换掉那个人给他的姓氏?
他缓缓摇了摇头。
“不用。”他说,声音沙哑却坚定,“就这样吧。”
他转过头,看向谢毅。那双眼睛里没有眼泪,没有崩溃,只有一种沉到底的、淬过火的平静。
“这个名字,”他一字一句地说,“能提醒我仇人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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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云卿才知道了很多事。
比如,张一轩是谢毅收养的义子,只是对外从不公开。平时张一轩只称呼谢毅为“谢老师”,没有人知道他们之间还有这层关系。
“张是谢家管家的姓氏。”张一轩对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除了我之外,谢老师先前还收养过一个男孩。可惜,英年早逝。”
云卿没有追问那个男孩的事。他只是点了点头,在心里默默记下。
比如,谢家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那栋低调的建筑里,藏着无数秘密。有专门的研究室,有藏书丰富的图书馆,有设施完备的训练场。张一轩带他参观的时候,语气里难得带了一丝自豪。
“以后你就住这儿。”张一轩指着二楼一间朝南的房间,“光线好,适合养伤。”
云卿站在门口,看着那间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房间,沉默了很久。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被人这样对待过了。
在云家,他是少爷,是被供起来的继承人。但那种“供”,是居高临下的,是带着条件的。他住最好的房间,穿最好的衣服,吃最好的饭菜,但他从来没有被真正地关心过。
而这里,不一样。
“谢谢。”他轻声说。
张一轩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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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云卿的事,谢毅这几天还在处理另一件事。
校长办公室内,林奇站在那张宽大的红木书桌前,背脊挺得很直。谢毅坐在书桌后,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头也没抬。
“所以,”谢毅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你是怎么找到云卿的?”
林奇早有准备。
“晚上睡不着,起来散心,就正好遇到了。”他说,语气诚恳,表情无辜。
谢毅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但林奇感觉自己的脊背窜过一阵寒意——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威胁,只有一种让人无处遁形的、被看穿的审视。
“正好?”谢毅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
“对,正好。”林奇硬着头皮说。
谢毅没有说话。他只是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就那么看着林奇。
一秒、两秒、三秒……
时间像凝固了一样。
林奇开始出汗。
“校长,”他决定打感情牌,“我说的都是真的,你一定要相信我!”
谢毅挑了挑眉。
“林奇,”他开口,声音依旧平淡,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下来,“如果你不说实话,我会下令你永远禁止进入格致行省。”
林奇愣住了。
“我是四象议会议员,兼四象学院校长。”谢毅继续说,“我做得到这种事。”
林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
谢毅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没有咄咄逼人,没有疾言厉色,只是那么平静地看着他。但那平静下面,是林奇无法撼动的重量。
沉默持续了很久。
最后,林奇深吸一口气,低下了头。
“校长,”他说,“我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