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的食堂喧嚣而压抑。
陈南端着餐盘独自坐在角落,慢慢咀嚼着寡淡的烩菜,目光扫过一张张面孔,没有铃木美羽,也没有美雪。
她们被分去了医疗站。
医疗站既能接触药品,也能窥见伤亡的预兆。
他垂下眼,将最后一口食物咽下,起身走人。
午后,任务通知传来:陈南被临时抽调至研究中心附属仓库,协助核对一批新到的“生态研究样本”。
带他的是一位姓李的年轻研究助理,戴着厚重的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总是微微眯着。
李助理话很少,只是沉默地将手持终端和清单递给陈南,指向仓库深处那排恒温冷藏柜。
“按编号核对,状态异常的记录在这里。”他的声音平板,手指在终端屏幕上快速划动,调出样本数据库界面,“重点是活性标识和保存液完整度。别弄混了。”
仓库里高大的冷藏柜发出持续低沉的嗡鸣,柜门玻璃上凝结着细密的水雾。
陈南戴上提供的薄棉手套,打开第一柜门。
冷气扑面而来,带着一种奇异的、类似臭氧的清新感,那是潘多拉生物样本特有的气息。
样本琳琅满目,如同异星生命的微缩陈列馆:
翠绿到几近发黑的植物叶片浸泡在澄清保存液中,叶脉间似有荧光流动;
暗红色的土壤块被密封在透明立方盒内,表面附着晶体般的细小颗粒;
一些小型多足甲虫或六翼飞虫的标本被精巧地钉在衬垫上,色彩斑斓得近乎诡异;
更多的则是液体样本,装在标准圆柱瓶里,贴着密密麻麻的标签。
陈南的工作机械而枯燥:拿起样本瓶,核对瓶身编号与终端清单,检查瓶口密封是否完好,液体是否澄清、有无沉淀或分层,最后在终端上点击确认。
但他的注意力始终如雷达般扫视着标签上的信息。
“伊卡兰翼膜组织切片(活性衰减,第七天)”。
“闪雷兽唾液腺提取液(含神经毒素前体,低温休眠)”,标签角落有一个醒目的骷髅标志。
“锤头雷兽胃内容物显微玻片组(未消化荧光蕨类)”。
……
样本的种类繁多,几乎囊括了人类已接触的所有潘多拉大型生物。
但陈南的目光细细筛过每一行字,始终没有找到那个他在意的名词:魅影飞龙(Toruk)。
不仅是魅影飞龙,图鲲也全无踪迹。
人类对潘多拉的了解,依旧停留在表层。
工作间歇,李助理走到一旁的休息台倒水。
陈南状似随意地靠近,也拿起一个纸杯接水。
“这些样本,”他朝冷藏柜扬了扬下巴,“看起来都很有研究价值。哪些算特别珍贵的?”
李助理推了推眼镜,目光没有离开自己终端上滚动的数据流,语气却比刚才缓和了些许,或许因为陈南的问题触及了他的专业领域:“从纯科研角度,活性保持最完好的神经组织样本最有价值。”
他顿了顿,喝了口水,“不过从公司角度看,那些能提取出特殊生物活性物质的样本更受青睐。比如某些树汁里含有高效凝血因子,某些真菌代谢产物能显著促进细胞修复。如果能工业化合成,都是潜在的重磅药物或高级材料。”
陈南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顺着话头试探:“有没有那种,完全是未知的、从没被正式记录过的生物样本?我是指,连分类都没有的。”
李助理终于抬眼看了他一下,“潘多拉很大,雨林深处、深海、高空云层、地热活跃区……肯定还有大量未发现的物种。”
他摇了摇头,“但那些地方要么环境极端,我们的装备进不去;要么是纳威人的圣地或禁地,他们绝不会允许我们涉足。所以这里收藏的,基本都是‘已接触区域’的‘已识别生物’样本。真正的未知之物?”
他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恐怕还自由自在地活在某片我们看不见的丛林里,或者深海的黑暗中。”
谈话到此为止,李助理重新埋首于数据,陈南也回到核对岗位。
但李助理的话提醒了他:纳威人的禁地、未涉足的区域……那里或许就藏着魅影飞龙,或者图鲲。
工作接近尾声时,陈南被安排清点角落一个独立的小型冷藏保险柜。
这个柜子看起来很新,机械锁的款式也更高级。
李助理给了他一把临时钥匙:“这里面是上周刚送回的一批高活性样本,需要特别处理。快速核对一遍清单就行,别长时间开启柜门。”
柜门打开,更强的冷气涌出,伴随着一种更浓郁、更复杂的生物化学气味。里面的样本瓶数量不多,但摆放极其规整。
每个瓶子都固定在特制卡槽内,瓶身标签是醒目的黄色,代表“高风险”或“高价值”。
陈南快速扫视:大部分标签都与“神经传导”“生物电信号增强”“集体意识链接的化学生物标记物”相关,采集地点无一例外标注着“灵魂之树周边区域(高危,限制进入)”。
就在他即将合上柜门的前一瞬,角落一瓶样本的颜色攫住了他的目光。
那并非普通生物体液的蓝绿色(纳威人和许多潘多拉动物的血液色调),也不是植物提取液的翠绿或金黄。
它是一种深邃的、近乎墨黑的蓝色,但在冷藏柜内部灯光的照射下,液体深处却透出细微、流动的点点金色光泽,仿佛将夜空与星辰封存在了瓶中。
液体本身似乎具有某种特殊的粘稠度或活性,即使在静止状态下,表面也漾着极其缓慢的、肉眼难辨的涡流。
陈南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迅速看向标签,字迹是手写后打印贴上的,墨迹很新:
样本编号:SP-X001
暂命名:蓝金体液,疑似高阶掠食者次级代谢产物
特性:高生物活性,光敏性
处理警告:避免直接光照,避免剧烈震荡,需二级生物防护
“高阶掠食者”这个词汇,在陈南脑中碰撞出火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