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

　　废土的夜晚没有星星，只有厚重的辐射云层遮蔽一切。

　　001独自站在一座坍塌建筑的顶端，俯瞰着下方临时搭建的营地。

　　那些信徒们正在忙碌着，有的在生火，有的在分配搜寻来的物资，有的在用废墟的残骸搭建简易的遮蔽所。

　　三派人马泾渭分明，彼此之间保持着微妙的距离。

　　001看着这一切，心中却没有半分欣慰。

　　风从废墟的缝隙中穿过，发出呜咽声响。

　　001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那双手曾经是血肉之躯，会流血，会疼痛，会在寒冷的夜里瑟瑟发抖。

　　而现在，它们变成了半透明的水晶质感，内部流淌着金色的魔力回路，坚硬、冰冷、毫无温度。

　　他想起了之前的自己。

　　那时候他缩在避难所里，浑身溃烂，奄奄一息，外面是辐射狼犬的咆哮。

　　他以为自己要死了。

　　然后，神降临了。

　　金光裂开天穹，那张威严的面孔俯视着他，赐下了那罐基因圣水。

　　他喝了下去。

　　剧痛。

　　撕裂。

　　重生。

　　001至今还记得那种感觉，骨骼断裂又重组，血肉消融又凝固，整个人如同扔进了炼狱。

　　但他挺过来了。

　　他变强了。

　　他成为了神的使徒，拥有了足以毁天灭地的力量。

　　那一刻，001是感恩的。

　　他发誓要用这份力量为神扫清六合，重铸文明。

　　所以当他看到那些骑士国度的人时，他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血液分享给了他们。

　　他以为自己是在拯救他们。

　　就像神拯救了他一样。

　　可是...

　　001攥紧了拳头，金属骨骼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我做错了吗？”

　　他喃喃自语。

　　那个国王的眼神，他忘不了。

　　恐惧、痛苦、绝望...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怨恨。

　　那些被强行灌下血液的臣民，他们的惨叫声仿佛还在耳边回荡。

　　001原本以为，只要挺过最初的痛苦，他们就会像自己一样，感受到力量的美妙，感受到进化的荣耀。

　　可现实呢？

　　他们在争吵。

　　他们在质疑。

　　他们甚至...想要恢复原来的样子。

　　“强迫他们喝下我的血液...”

　　001的声音变得艰涩。

　　“真的是对的吗？”

　　他想起神曾经说过的话。

　　“念尔生存不易，赐尔基因圣水。”

　　“饮下它，你将获得超脱。”

　　神赐予他圣水，是让他超脱，是让他变强。

　　但神有说过，要让他去改造别人吗？

　　001努力回忆，却发现神从未下达过这样的命令。

　　是他自作主张。

　　是他擅自决定，要把这份恩赐分享给其他人。

　　“难道...神并不希望我这样做？”

　　这个念头一出现，001整个人都僵住了。

　　如果神不希望他这样做，那他岂不是违背了神的意志？

　　那他岂不是...渎神了？

　　001的身体开始颤抖。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更深层次的信仰动摇。

　　从喝下圣水的那一刻起，他就把神视为一切的准则。

　　神说的就是对的，神做的就是好的，神的旨意就是他存在的意义。

　　可现在，他第一次开始怀疑自己。

　　“神啊...”

　　001抬起头，望向漆黑的天空。

　　“我真的...做对了吗？”

　　......

　　观测室里。

　　陈寂看着屏幕中001孤独的背影，表情有些复杂。

　　“这家伙...在发什么呆？”

　　他调出了001的状态面板。

　　【个体代号：001】

　　【状态：超级变异（神性化）】

　　【当前战力：G+级】

　　【特殊标注：该个体正在经历信仰动摇，可能影响后续行为模式】

　　“信仰动摇？”

　　陈寂挑了挑眉。

　　“这机械怪物还会迷茫？”

　　他本以为001就是个只知道打打杀杀的莽夫，没想到这家伙居然还会自我反思。

　　“有点意思...”

　　陈寂靠回椅背，决定继续观察。

　　反正现在也没什么好办法，不如看看这帮人能闹出什么花样。

　　他的目光从001身上移开，扫向了营地的另一个角落。

　　那里，国王正在和几个人窃窃私语。

　　“哦？”

　　陈寂眯起眼睛，放大了观测镜头。

　　......

　　营地边缘，一处被废墟遮挡的角落。

　　国王环顾四周，确认没有其他人注意到这边，才压低声音开口。

　　“都来了？”

　　五六个信徒围在他身边，都是抗拒派的成员。

　　他们的变异程度相对较轻，大多还保留着人类的基本外形，只是皮肤下隐约可见金属的纹路。

　　“陛下，您找我们有什么事？”

　　一个年轻的前骑士问道。

　　国王深吸一口气，声音沉重。

　　“我们必须想办法，恢复人类的身份。”

　　此话一出，众人面面相觑。

　　“恢复？这...可能吗？”

　　“我们都已经变成这样了...”

　　“那个神使说了，这是不可逆的改造...”

　　国王摇了摇头。

　　“我不信。”

　　“神使说的话就一定是对的吗？”

　　“他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管理我们，凭什么他说不可逆就不可逆？”

　　一个中年信徒犹豫着开口：

　　“可是陛下...就算能恢复，我们又该怎么做？”

　　“那个001...太强了。”

　　“我们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国王沉默了片刻。

　　“所以我们要等待机会。”

　　“先假装顺从，暗中寻找恢复的方法。”

　　“这个世界曾经也有人类文明，既然有神使口中的圣水，说不定也有解药。”

　　“等我们找到方法，再进一步夺权。”

　　这时，角落里，一个一直沉默的信徒忽然开口。

　　“陛下，我有个提议。”

　　众人看向他。

　　那是个瘦削的男人，原本是骑士国度的铁匠，手艺精湛，但性格阴沉。

　　“直接杀了001。”

　　他的声音冰冷。

　　“他就是祸根。”

　　“是他强迫我们喝下毒血，是他把我们变成了怪物，是他把我们带到了这个鬼地方。”

　　“只要杀了他，一切问题都解决了。”

　　此话一出，气氛瞬间凝固。

　　国王的表情变得复杂。

　　“杀了他...”

　　他低声重复着这三个字。

　　杀了001，真的能解决问题吗？

　　国王想起了广场上的那一幕。

　　001用自己的血救了他，让他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力量。

　　可001也毁了他，毁了他的王国，毁了他的臣民，毁了一切。

　　他应该恨001吗？

　　他应该感激001吗？

　　他不知道。

　　“先不要冲动。”

　　国王最终摇了摇头。

　　“001太强了，我们现在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而且...这个世界危机四伏，没有他，我们可能活不下去。”

　　“先观望，寻找机会。”

　　“等我们找到恢复的方法，或者找到能够对付他的手段，再做打算。”

　　众人点了点头，各怀心思地散去。

　　国王独自站在原地，望着001所在的方向，眼神晦暗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