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测室。

　　陈寂靠在椅背上，点了根烟。

　　屏幕上，001正站在祭坛前，一动不动，表情很奇怪。

　　“怎么了?“

　　他皱了皱眉，拉近镜头。

　　然后——

　　他注意到屏幕角落有一个小图标在闪烁。

　　红色的。

　　从来没见过的。

　　陈寂点开那个图标。

　　一个新的窗口弹出来。

　　【祭坛数据面板】

　　【占领状态:进行中】

　　【能量流向:异常】

　　【输出目标:编号#7749-废土文明-未纳入】

　　【状态:能量供应中断，防护崩溃】

　　【人口:1247→926→731→512→……】

　　陈寂愣了一下。

　　人口?

　　他盯着那串数字，看着它每隔几秒就减少一点。

　　眉头越皱越紧。

　　“这是什么……“

　　他吐出一口烟，想了几秒，打开通讯频道。

　　“清雅。“

　　几秒后，林清雅的声音传来，很淡。

　　“怎么了。“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陈寂把屏幕截图发过去。

　　“这个#7749是什么?人口数字一直在掉。“

　　通讯那边沉默了两秒。

　　“野生文明。“

　　三个字，没了。

　　陈寂等了一会儿，发现她没有继续说的意思。

　　“……什么叫野生文明?“

　　“没有被纳入系统的文明。“

　　林清雅的声音还是很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依附祭坛存活的那种。“

　　陈寂看了一眼屏幕上还在跳动的数字。

　　512……489……463……

　　“所以我们占领祭坛……“

　　“切断了它的能量供应。“

　　林清雅替他说完了。

　　“然后它就会崩溃。被清理。“

　　陈寂的手指停在半空。

　　“被清理?“

　　“嗯。“

　　“那些人口数字……“

　　“就是还活着的人。“

　　林清雅的语气没有波动。

　　“现在正在死。“

　　陈寂沉默了。

　　他看着屏幕上的数字。

　　463……451……

　　“这些野生文明……“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

　　“都是从哪来的?“

　　“被淘汰的。被放弃的。运营者死了没人管的。“

　　林清雅顿了一下。

　　“很多种。“

　　“试炼场本来就是回收这些的。“

　　陈寂靠回椅背，消化着这些信息。

　　回收。

　　这个词用得很……冷。

　　“那占领祭坛拿到的积分……“

　　“就是从它们身上抽的。“

　　林清雅的声音依然平静。

　　“能量。信仰能量。“

　　“具体原理我也不清楚。“

　　“家族里没人跟我说过。“

　　她停了一下。

　　“也许毕业之后会知道。“

　　陈寂没有再问。

　　他盯着屏幕，看着那些数字一点一点减少。

　　451……438……

　　脑子里很乱。

　　野生文明。

　　被回收。

　　信仰能量。

　　这些词搅在一起，他一时半会儿消化不了。

　　“……知道了。“

　　他说了一句，挂断通讯。

　　然后继续盯着屏幕。

　　001还站在祭坛前，表情……很痛苦。

　　陈寂突然有点明白他为什么痛苦了。

　　————

　　001站在外围，背对修士们。

　　夜风很冷，穿过废墟的缝隙，呜呜地响。

　　四翼垂落在身后，光芒暗得几乎看不见了，碎裂的羽翼边缘还在往下掉光点，落在地上就灭了。

　　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些话。

　　“天道如此。“

　　“善良会害死你。“

　　“结果都一样。“

　　他以为声音会就这样越来越弱，最后消失在远处，像一盆水慢慢渗进沙地里，无声无息。

　　然后一个不一样的声音炸了出来。

　　不是祈祷。不是哀求。

　　是怒吼。

　　“别跪了！“

　　001猛地睁开眼睛。

　　那个声音很粗，很沙哑，嗓子已经喊劈了，带着血腥气。

　　“站起来！拿武器！把门堵上！桌子、柜子、什么都行，全堵上！“

　　一阵嘈杂的声响从能量通道里涌过来，模糊的，断断续续的，像隔着一堵很厚的墙在听隔壁的动静。

　　有东西被推倒，有人在跑，有重物砸在地上。

　　“孩子往北面转移！快——！“

　　“把长矛拿出来！火把也拿出来！怪物怕火——“

　　有人回应了那个声音，听不清说了什么，乱糟糟的，哭声和喊声搅在一起。

　　然后那个声音又响了，盖过了所有嘈杂。

　　“不要等神了。“

　　停顿了一瞬。

　　像是在喘气，又像是在咬牙。

　　“神不会来了，自己的命，自己拼。“

　　001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这句话扎进来了。

　　不是因为愤怒，不是因为否定。

　　是因为他听出来了，那个人也知道这是没用的。

　　防护没了，能量没了，怪物已经涌进来了，堵门挡不住，火把烧不了多久，长矛捅不穿那些东西的皮。

　　那个人什么都知道，但还是站起来了。

　　还是在喊，还是在把孩子往身后推。

　　001忽然觉得那个声音很熟。

　　不是听过，是像一个人。

　　当初兽潮来的时候，独眼巨猿攻城，所有人觉得活不下去了，营地里也有一个声音在喊。

　　那个声音也沙哑，也绝望，也知道挡不住。

　　是他自己。

　　“守住！不准退！“

　　那时候他也知道守不住，也知道差距太大，拳头砸上去连个印子都留不下。

　　还是喊了，还是冲了。

　　001抬起头，看向天空。

　　那个人在五十公里以外，拿着长矛，挡在怪物和孩子之间，做着和他当初一模一样的事。

　　而他站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

　　怒吼持续了一阵。

　　断断续续的，有时候清晰，有时候被别的声音盖过去。

　　001听到了金属撞击的声响，听到了嘶吼，听到了什么东西被撕碎的钝响。

　　还有尖叫。很短的尖叫，断得很突然，像是叫到一半就被掐灭了。

　　然后声音开始变少，一个个消失。

　　有的断得很突然，喊到一半，没了。

　　像说着话的人被什么拖走了，嘴被堵住了，或者更简单，死了。

　　有的慢慢弱下去，越来越轻，越来越远，从喊叫变成呻吟，从呻吟变成气音，最后什么都没有了。

　　001站在那里，听着那些声音一个接一个地熄灭。

　　一盏一盏地灭掉。

　　怒吼的声音还在。

　　那个最先站起来的人还活着，还在喊，声音越来越沙，越来越哑，像是喉咙里全是血，每喊一声都在往外吐。

　　“退到广场！“

　　“把火堆点起来！“

　　“孩子别看！别看！“

　　001的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了血，金色的血从指缝间渗出来，滴在地上。

　　又过了一阵，怒吼声也停了。

　　不是被掐断的那种停，是慢慢停下来的。

　　像是喊不动了，像是该喊的都喊完了。

　　最后只剩一个声音。

　　很轻，很平，不再沙哑，不再怒吼，带着一种奇怪的安静，不是绝望，更像是放下了什么东西。

　　“……还剩九十三个人了，全在广场上。“

　　001的呼吸停了。

　　“孩子在中间，大人围在外头，怪物在外面转。火堆还能烧一会儿。“

　　声音顿了一下，喘了口气，很慢，很长。

　　“祭坛暗了，金色全没了，我知道……是被别人占了。“

　　“不怪他们。“

　　那个声音说。

　　“活着的人都想活，谁不想活呢。“

　　001的眼角有什么东西滑下来，顺着脸颊，滴在地上，和掌心渗出的金血混在一起。

　　“如果有神能听到……“

　　声音更轻了，说话的人已经没什么力气了，每个字都很慢，一个一个往外送。

　　“不求救了，知道……救不了。“

　　“就是……让人记住。“

　　“我们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