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若兰只淡淡颔首，目光便转回了手中的金麒麟，冯紫英随口应和两句，便忙着招呼旁人划拳，王修礼更是敷衍，寒暄完就凑到薛蟠身边，两人嘀嘀咕咕不知算计些什么，薛蟠醉眼朦胧，连他的名字都没记清，只挥着手嚷嚷“一块儿喝”。

　　贾琮也不在意，端着酒盅，脸上笑意未减，略略地陪着饮，小心地顺着说。

　　旁人的轻视也好，敷衍也罢，他都照单全收，只将那点心思藏得严严实实，半点不露。

　　少年人饮酒爽气，不过半个时辰，案上的酒坛子已空了三四只，满室酒香熏人，划拳声、笑骂声混在一处，闹得人头昏。

　　“冯兄，且与我来切磋一番！”薛蟠闹得狠了，酒醉之下便想向冯紫英发起挑战。

　　这货甩开膀子，涨红了脸，脚步虚浮地晃到冯紫英面前，伸手就要去拉对方的胳膊，嘴里还嚷嚷着，

　　“你前日说打围的本事，我偏不信！今日便来比比拳脚，看谁厉害！”

　　不等冯紫英回答，贾蓉却先拉住了薛蟠的胳膊笑道，

　　“薛兄天生神力，这屋里窄得很，哪里施展得开？若是伤了哪位兄弟，扫了兴致，反倒不美。”

　　薛蟠虽醉醺醺的，但并不糊涂，牛眼一瞪，便抓过一旁的贾琮道，

　　“听宝兄弟说，你拳脚功夫竟也练得不错！冯兄不肯与我切磋，你便来陪我走几招！”他手劲极大，攥得贾琮胳膊生疼。

　　贾琮忙挣了挣，脸上依旧挂着笑，语气却带着几分退让：“薛兄说笑了，我那点花架子，不过是强身健体，哪里敢在诸位兄弟面前班门弄斧。”

　　但冯紫英却凑了上来，脸上挂着不咸不淡的笑容，

　　“听闻琮兄弟是随了那孙泰师父习武，想来身手定然不俗。”

　　说着，他故意提高了声调，转头冲满座的人笑道：“方才薛兄要与我切磋，我看倒不必！琮兄弟这身功夫，想来比我却扎实多了，正好与薛兄较量较量，也让弟兄们开开眼！”

　　贾蓉见状，也不再劝，反倒添了把火：“是啊三叔！横竖今日高兴，就陪薛兄走几招，点到为止，也算助兴了！”

　　贾琮双眉紧蹙，倒不是怕了那薛蟠，他知对方那点蛮力不过是些仗着酒劲的花架子，自己苦练三伏这些日子虽不见得有多厉害，但要胜过他还是绰绰有余。

　　他顾忌的是这满室的世家子弟，今日是贾蓉做东，若是真与薛蟠动起手来，赢了，便是落了皇商薛家的脸面，平白树个敌人。

　　输了，自己拜师习武的名声便要沦为笑柄，更别说冯紫英、王仁这些人，摆明了是要看热闹，说不定还要拿这事在圈子里嚼舌根。

　　薛蟠哪里管这个，醉醺醺拉着贾琮的手便要往院子里走，嘴里则不清不楚的咕哝着，

　　“走！走！院子里宽敞！今日非与兄弟分个高下不可！谁缩手谁是孬种！”

　　他手劲倒是极大，脚步踉跄间带起一阵酒气，熏得人头晕。

　　满座人见状，更是哄笑连连，王修礼拍着大腿嚷得最欢：“快去快去！咱们都去瞧热闹！输了的罚三大碗！”

　　冯紫英也挑眉笑道：“琮兄弟可别藏拙，让咱们见识见识孙泰师父的真传！”、卫若兰则慢条斯理地站起身，把玩着手中的金麒麟，眼底带着几分看热闹的兴味。

　　贾蓉跟在后面，嘴里劝着“点到为止”，脚下却走得飞快，早一步去院子里清出空地。

　　贾琮被拽得身不由己，眉头蹙得更紧，心头暗叹这薛蟠真是浑人，被人当枪使了还不自知。

　　院子里风一吹，薛蟠酒劲更冲，猛地甩开贾琮的手，踉跄着后退两步，扎了个不成章法的马步，攥着拳头嚷嚷：

　　“来！且吃我一拳！”话音未落，便挥着蒲扇大的拳头，直愣愣朝贾琮面门砸去。

　　他出拳全凭蛮力，胳膊抡得跟风车似的，连半点招式也没。

　　贾琮早有防备，双眉微拧，脚下轻捷一侧，便从容避开了这拳。

　　拳风扫过耳畔，带着浓重的酒气，贾琮甚至没费多少力气，只抬手在对方胳膊肘上轻轻一磕。

　　薛蟠本就重心不稳，被这一下巧劲一带，身子顿时往前一扑，险些栽个狗啃泥，亏得他胡乱蹬了两步才站稳，回头瞪着贾琮骂道：

　　“你这厮耍诈！怎的不接爷爷的拳！”

　　周围众人看得哄笑不止，冯紫英抱臂站在廊下，扬声起哄：“薛兄，输了可别赖账！琮兄弟这是让着你呢！”

　　王修礼更是拍着廊柱喊：“薛兄加把劲！揍他！”

　　卫若兰靠在栏杆上，目光却落在贾琮的步法上，眼底多了几分探究。

　　薛蟠被骂声激得红眼，怒吼一声又冲了上来，这次竟是伸胳膊去抱贾琮的腰，想凭蛮力将人摔倒。

　　贾琮见状，脚步往后一撤，同时抬手扣住薛蟠的手腕，稍一用力便拧得他胳膊偏了方向。

　　薛蟠吃痛，“嗷”地叫了一声，力道顿时泄了大半，却还死撑着要挣开，嘴里含糊喊着：“放开我！爷还没输！”

　　贾琮本就不想真伤他，见好就收，顺势松开手，同时轻轻一推。

　　薛蟠本就站不稳，被这一推，踉跄着后退三四步，“噗通”一声坐在了地上，屁股沾了满院的草屑。

　　他愣了愣，酒意似乎醒了几分，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抬头瞪着贾琮，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贾琮见状，忙快步上前两步，伸手去扶他，语气依旧谦和，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薛兄，对不住，是我没收住劲，让你摔着了。”

　　说着便弯腰去拉薛蟠的胳膊，面上不见半分得意，反倒满是诚恳，全然没有赢了比试的张扬。

　　薛蟠是个没心机的，骂骂咧咧起身拍了拍屁股，嘴上却还不服气，

　　“呸！算老子倒霉，脚底下打滑！”

　　薛蟠一胳膊甩开贾琮的手，梗着脖子嚷嚷，嗓门比平日里更响了几分，分明是在给自己找补。

　　他胡乱拍着袍子上的泥灰，，“什么比试，不过是你小子运气好！有能耐咱们再比一场，看我不把你撂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