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西洋玻璃
贾琮来不及和丫鬟们说笑,忙带着李荣急匆匆从角门出了去,又骑上自己的霸红尘,一骑绝尘朝着城南的庄子而去!
荣府在城南有不少庄子,大部分是种庄稼的,也有几个小型的土窑,多是烧制府里用的器具。
片刻后,他来到这原是供府中烧造日常茶盏碟碗的小马蹄窑,陈老窑跟着荣府烧瓷三十余年,一手火功练得炉火纯青,只是从未试过烧那“明透如冰的料器”,一路里还揣着疑惑。
只听贾琮淡淡道,“不过是改改窑、调调料,你只按我的规矩来保准能成。”
到了庄子窑坊,贾琮先引着陈老窑看那马蹄窑,指了炉腔和烟道,
“这窑火性烈,能烧到千三百度,改起来最省劲,今日先把炉腔缩至三尺见方,用窑里的耐火砖砌实,炉口只留一尺宽,余者用耐火泥混石英粉糊死,再添块青石片当观火窗,至于烟道处加个弯道,留个小风门,炉底铺三尺厚的石板,冶铁坊里有现成的,让庄里小厮快去抬来。”
陈老窑虽不解为何要铺石英制作的石板,却知这位爷如今得罪不得,当下便唤了窑里四个老手匠人动手。
砌砖、糊泥、改烟道、铺石板,都是熟手活计,不消一个时辰便改妥了。
贾琮又让添上松木炭试火,陈老窑凑在观火窗旁看那火色,贾琮在一旁教着,
“亮橘黄色是千二百度,浅黄白色是千二百度五,此后烧造,便守着这两个火色,不许偏了。”
陈老窑掐着风门添炭,试了数次,果然能稳守火色,不由暗暗称奇。
次日一早,荣府库房的管事便按贾琮的单子,送来了一应原料,冶铁坊的净石英粉、后厨的纯碱面、窑坊的碱石粉、药房的芒硝与月石粉,还有库房里不值钱的碎珍珠,另加后厨攒下的煅蚌壳粉,满满当当摆了一屋。
贾琮让匠人取了绣坊最密的三层细纱罗,将所有粉料各过筛三遍,
“按七斤石英粉、一斤半碱面碱石粉,半斤芒硝、三钱月石粉,另添二钱珍珠粉的数,拌在石盆里,加干净井水揉成拳头大的料团,阴干一个时辰。”
匠人依言和料,石杵搅拌得胳膊发酸,贾琮立在一旁监看,半点不许偷懒,
“粉越净料越匀,烧出来的东西才越明透,半分杂质都容不得。”
待料团阴干,已是午后,窑炉早已预热至八百度左右,陈老窑亲自添炭,待火色至亮橘黄便按贾琮的吩咐分批将料团送入炉内。
料团遇高温便熔成浆,初时浑浑噩噩,待炉温提至浅黄白色,关小风门只留一丝缝隙,恒温烧了四个时辰。
这二三个时辰里,陈老窑与两个匠人轮班守着,不敢有半分懈怠,贾琮也不回府,只在窑坊旁的小厅里歇着,不时出来看一眼火色。
至傍晚,贾琮让匠人取了冶铁坊新打的长柄薄边铁勺抹上石英粉,从炉内轻轻撇去液面的浮渣,那浮渣撇尽,炉内的玻璃液竟呈出清澈透亮的淡黄色,在火光下晃着明润如春水!
陈老窑凑着观火窗看了,惊得连声叹着,“竟能烧出这般干净的浆子,三爷这法子真是绝了,往后府里要什么器具没有!”
贾琮不置可否,让将炉温降至橘红色保温待用,又命冶铁坊的匠人连夜打造两件模具,一件八寸见方的长方形铁模,内面打磨得光可鉴人,一件是窑坊常用的三寸瓷盏模,都抹上厚层石英粉防粘。
次日一早模具备好,玻璃液仍温着,流动性正好。
陈老窑亲自持着铁料勺,舀了玻璃液倒入铁模,倒至八分满,贾琮让取来木柄铁压板,也抹了石英粉,轻轻按压液面,“压平便罢,莫要用力,免得沾勺。”
压平后,将铁模抬入凉窑,又舀了玻璃液入瓷盏模,转动模具让料液均匀附壁,一一送入凉窑,
“凉窑里勿动,让其自然降温一日一夜,半点不许催,催了便要裂。”
匠人守着凉窑,一日一夜不敢近前。第三日一早开窑,众人围上前来,敲开铁模,那八寸见方的玻璃便露了出来,虽略厚二分,却通体明透,日光下照去,能清晰映出对面的梁柱纹路,无一丝气泡、半分杂质。
那瓷盏模倒出的玻璃小盏,三寸口径,浅腹圆底,透光看如冰雕玉琢,盛上水去又水色清透,竟似无盏一般。
陈老窑捧着玻璃茶盏,摩娑着边缘时喜得胡须都抖了,“三爷真是神仙手段!这东西比洋商送来的西洋玻璃还通透,府里便是寻遍了也找不出这般好的!”
一众匠人也都围着称赞,个个心悦诚服。
贾琮接过玻璃看了看,“取细磨石来,把边缘的毛刺磨去,再让竹匠房的人送些竹料来,另取玉匠房的细磨银箔,我有用处。”
他转身又对陈老窑板起脸,
“这窑的法子,你且给我把嘴封牢!原料配比和火色规矩半点不许外传,只供府里用,若让我在外头听见只言片语,你全家性命难保!”
陈老窑忙躬身应下,亲自拿着细磨石打磨玻璃边缘,匠人各司其职,不多时,那玻璃便磨得边缘光滑,在日光下明透如镜,映着窑坊的烟火竟晃得人眼亮。
贾琮看着成品微微颔首,知这物件送出去,必是独一份的稀罕,不枉这几日在庄子的督造之功。
得了稀罕物,他也大方,一封十两重的银子甩出去,轻飘飘拍了拍陈老窑的肩膀,
“这几日辛苦,便给下人们分分,日后二奶奶若问起,便照着这法子卖给其他人!”
陈老窑见那十两银锭沉甸甸落在掌心,忙躬身连连作揖,脸上笑开了褶子,
“谢三爷赏!三爷这般体恤,匠人们定当尽心竭力!”
说着便要让学徒收了银子,转头又记挂着话,忙问,
“小爷放心,配比火候奴才们烂在肚子里,只是二奶奶那边若问起作价,该定个什么数?”
贾琮闻言挑眉,颇为漫不经心,
“这物件府里头回做,稀世的东西,寻常人家买不起,二奶奶那头自会算得明白,你们只管按规矩烧造,保准亏不了你们的月钱。”
“记牢了!”陈老窑立在原地,看着贾琮的快马走远,才攥着银子回身,对着一众匠人扬声道,“都听见了!三爷厚赏,往后都用心做事,保准有你们的好处!”
底下匠人齐声应和,窑坊里一时喜气洋洋,竟比平日里烧出上等瓷活还要热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