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大观园试才情(一)
袭人伸手便要替宝玉拢衣,声音急促却稳妥:
“我的爷!怎的连鞋都不穿就跑出来了?仔细脚凉,快把这锦履穿上,还有这件石青缎子夹袍,老爷见了也体面些。”
晴雯则捏着衣袍领口,撇嘴嗔道:“二爷就是毛躁,早说让你安分些等着,偏要疯跑,这会子慌手慌脚的,仔细被老爷瞧了又要动气。”
说罢便踮脚替宝玉理好衣襟,指尖利落地理顺褶皱,半点不拖沓。
宝玉被二人围着,一边蹬鞋一边嘟囔:“来不及细穿了,爹那边还等着呢。”
贾琮立在一旁看着,见袭人手脚麻利地替宝玉系好玉带,晴雯又顺手替他拂去肩上浮尘,才笑道:“好了好了,也别耽搁了,二叔素来不喜人磨蹭。”
宝玉点头,又攥住贾琮的手腕:“好兄弟,你可得跟着我,替我打打圆场。”
贾琮无奈颔首:“自然。”说着便与宝玉一同往外走,袭人、晴雯领着几个小丫头在后头跟着,一路叮嘱“仔细脚下”“少说话多听着”,直到院门口才停下。
那贾政的亲随小厮头儿早已躬身候着,见二人出来,忙引路在前,嘴里低声道:“老爷和诸位先生已在门口歇着了,就等二爷呢。”
宝玉心头一紧,下意识往贾琮身边靠了靠,贾琮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示意他沉住气,二人并肩循着曲径往省亲别墅去了。
待到了省亲别墅门口,贾政见了宝玉刚要训斥两句,却见贾琮也在,只得硬生生咽下口中的话,只板起脸来,
“孽障,让诸位老先生等你半日,眼里还有半分规矩不成?”
这话唬的宝玉忙弯腰行礼,
“父亲恕罪,原是与琮兄弟正谈天说地好不尽兴,这才耽误了时辰。”
贾政深深瞥了一眼低眉顺眼的贾琮,伸手抚了抚短须,
“混账东西,还敢狡辩,分明是你心性浮躁,只知玩乐!”
贾琮这时也不好装哑巴了,只得赔着笑出列作揖,
“二叔恕罪,原是我不好,见宝二哥的对子作的极好,这才起了心思想来讨教,不曾想误了时辰。”
贾政轻哼一声一挥袖袍,
“琮哥儿也不必替这逆子遮遮掩掩,左右你是兄长之子,我这做叔叔的不便管教,索性今日来了,便也一道随我进园,那日你作的诗文,如今也都留在了此处。”
“但凭二叔吩咐……”贾琮深吸一口气,拉过宝玉,这才跟着贾政等人进了省亲别墅去。
大观园建的差不多了,刚进门,贾政刚至园门前,只见贾珍带领许多执事人来,一旁侍立。
贾政道:“你且把园门都关上,我们先瞧了外面再进去。”贾珍听说,命人将门关了。贾政先秉正看门。只见正门五间,上面桶瓦泥鳅脊,那门栏窗槅,皆是细雕新鲜花样,并无朱粉涂饰;一色水磨群墙,下面白石台矶,凿成西番草花样。左右一望,皆雪白粉墙,下面虎皮石,随势砌去,果然不落富丽俗套,自是喜欢。遂命开门,只见迎面一带翠嶂挡在前面。众清客都道:“好山,好山!”
贾政道:“非此一山,一进来,园中所有之景悉入目中,则有何趣?”
众人道:“极是。非胸中大有邱壑,焉想及此。”
说着,往前一望,见白石峻嶒,或如鬼怪,或如猛兽,纵横拱立;上面苔藓成斑,藤萝掩映,其中微露羊肠小径。贾政道:“我们就从此小径游去,回来由那一边出去,方可遍览。”(抱歉,实在是没有曹公的笔墨,此处借用原文)
进园子的人不少,除了贾珍贾政以及一干执事外,还有贾政请来的一批文人墨客,此时对园子也是赞不绝口,有说“亭台轩榭皆合章法,一步一景,竟不输姑苏名园”,有抚掌叹“叠石理水见功夫,藏尽风雅意趣”,更有指着廊下翠竹与池边垂柳道“草木栽植皆有讲究,翠色映水,风来婆娑,真真雅致极了”。
贾珍在前引路,满面含笑听着众人称赞,不时侧身回上几句“都是托诸位先生的福,蒙贵妃娘娘天恩,才敢费些心思”
贾琮就和宝玉走在最后,盼望着贾政顶好永远别开口。
待到了迎面留题处,按照原作,宝玉留下“曲径通幽处”五个字算是过了关,此处便不再赘述。
直到众人过了宝玉题下的“沁芳”亭后,又来到一带粉垣,里面数楹修舍,有千百竿翠竹遮映。
一番讨论后,原来这里便是第一处行幸之处,也是原作“有凤来仪”的出处,宝玉颇有得色,大约是有些飘了。
贾政点头道:“畜生,畜生,可谓‘管窥蠡测’矣!”因命:“再题一联来。”宝玉便念道:
宝鼎茶闲烟尚绿,幽窗棋罢指犹凉。
贾政摇头说道:“也未见长。”
原本到这里时,贾政就该领着众人往下一处去了,偏偏现在多了个贾琮。
贾政斜乜了一眼低着头不吭声的贾琮,顺势招了招手,
“琮哥儿素来机敏,前番所作的诗文也是字句端谨,颇见章法,不似宝玉这般顽劣浮浅,今日这景致绝佳,你且也题句联语,与宝玉一并让诸位先生评点评点。”
见躲不过去,贾琮只得硬着头皮出列,
“既是二叔吩咐,小侄自当从命。”
说罢,他这才抬头细看,果真是处处精工,步步雅致,尽显别墅奢华。
思索片刻,他琢磨着这红楼里没有宋代,便试探念出两句,
“重帘不卷留香久,古砚微凹聚墨多”
好!”贾政第一个拍起手来,连带身后那些文人墨客也一并抚须赞叹,有老先生颔首笑道:
“三世兄意境清雅,贴合此间景致,字句端凝又藏隽秀,竟有老杜诗中闲雅之味,难得少年人有这般功底!”
贾琮暗暗腹诽,这可是陆游的诗文,当然是好东西!
贾政眼带欣赏,又看向宝玉,沉下脸来斥道:“孽障,平日里只顾着在脂粉堆里厮混,寻些闲书歪诗来读,半点不肯在正途上用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