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大观园试才情(二)
既然前番收了宝玉的东西,这会子贾琮也不好装瞎,赶紧一躬身,“二叔真真错怪二哥了,前些日子我还去他那,向他讨教诗词文章,二哥讲解起来条理分明,字句通透,于义理上颇有独到见地,绝非胸无点墨之辈!只是二哥素来随性,不擅在人前逞才,今日许是被二叔一斥,倒拘了思绪。”
贾政闻言,捻须的手顿了顿,斜睨了贾琮一眼,知晓他有意替宝玉开脱,又念及方才贾琮的才思,火气稍敛,只冷哼一声:
“哦?竟有此事?我瞧他平日顽劣,倒不知还藏着这几分才情。既如此,便再给一次机会,若再作不出像样的来,看我饶不饶!”
一旁宝玉听得贾琮为自己解围,心头一松,暗道做兄弟在心中,忙抬眼看向贾政,躬身道:
“儿定当用心,绝不教父亲失望。”
一面说,一面走,倏尔青山斜阻。转过山怀中,隐隐露出一带黄泥筑就矮墙,墙头皆中稻茎掩护。有几百株杏花,如喷火蒸霞一般。里面数楹茅屋。外面却是桑、榆、槿、柘,各色树稚新条,随其曲折,编就两溜青篱。篱外山坡之下,有一土井,旁有桔槔、辘轳之属。下面分畦列亩,佳蔬菜花,漫然无际(原文)。
由于此前在大观园中误打误撞被贾政撞见,所以稻香村的名字倒是提前定了下来,贾琮所抄袭的几句诗文也一并刻录,印得一众宾客纷纷颔首。
但宝玉却似乎有些疯魔了,口中只喃喃自语,
“不及‘有凤来仪’矣。”
贾政听了道:“无知的蠢物!你只知朱楼画栋、恶赖富丽为佳,哪里知道这清幽气象,终是不读书之过!”
宝玉终究是有些执拗,被贾政好生训斥一顿,刚要叫人叉出去,又转头唤他回来再题一联,“若不通,一并打嘴!”
宝玉只得念道:
新涨绿添浣葛处,好云香护采芹人。
贾政一听,立马摇了摇头,
“更不好!”说罢又招手让贾琮上来,
“琮哥儿且题一联来!”
贾琮暗骂收了礼就是麻烦,原也不是自己活计,但面上却不敢有半点恼意,只得搜肠刮肚了起来,奈何这会儿是真的黔驴技穷,腹中所知的名家大篇也不可能处处用得上!
万般无奈之下,他只得硬着头皮小声张口,
新涨绿涵春涧水,晴云香护野塘芹
贾政念了两遍,脸色也变得稍稍好看了些,
“倒比原句妥帖!绿涵春涧,香护野塘,字句沉凝又扣着眼前实景,无半分矫揉,比宝玉那扭捏之语强上数倍,果然是用心读了书的。”
贾琮忙躬身谦辞:
“二叔过誉了,宝二哥本就有巧思,小侄不过稍作润色,只是拾人牙慧,算不得什么本事。”
贾政闻言,神色稍缓,又斜睨向宝玉,沉声道:
“你瞧瞧!同是题此景,你三弟稍作点化,便脱了俗滥,你往后也学着些,莫只顾着逞口舌之巧,要在炼字琢句上用心,才不枉费笔墨功夫!”
宝玉如释重负,原以为要被贾政好生叱骂,想不到竟躲过一劫,这才收敛了疯魔,小心应下,心里也对贾琮更多了几分感激。
待好不容易捱过“蘅芷清芬”的题联后,宝玉那句“吟成豆蔻才犹艳,睡足酴醾梦也香”也让贾政多了几分笑意。
随后便来到日后大观园内贾宝玉自己的住处,也就是那怡红院,宝玉的“红香绿玉”让贾政颇有些不满,连连摇头,
“艳俗!整日的流连脂粉,将来何堪大用!”
一干清客忙为宝玉开脱,有个花白胡子的忙笑道:
“老世翁此言差矣!‘红’‘绿’二字虽显明艳,却恰恰扣住这院中的景致,瞧那阶下海棠开得如火如荼,窗畔芭蕉绿得沁人心脾,红香绿玉,原是实景实写,最是贴切不过!”
又一人附和:“正是正是!二世兄这是从实处落笔,不似那些酸腐笔墨,专好寻些冷僻字眼故作高深,少年人有这般鲜活的心思,已是难得!”
贾政听了,眉头却未舒展,只捻着短须绕阶踱了两步,目光扫过院中那几株西府海棠,开得层层叠叠,映着满架蔷薇,倒真有几分红绿相映的热闹。他沉吟片刻,终究是没再斥责,却转头扬声道:
“琮哥儿,你且上前来!”
贾琮正垂手立在众人身后,闻言忙上前躬身:“小侄在。”
贾政指了指怡红院内的布景,
“且题一匾来!”
贾琮松了口气,别的不说,这怡红院是原作中元妃亲自改的,当即微微一躬身,
“是,宝二哥所作,已然将此情此景描摹得鲜活,小侄斗胆改易二字,怡红快绿,又如何。”
贾琮话音方落,贾政便捻着短须,抬眼打量院中景致,那西府海棠开得如云蒸霞蔚,阶下几丛芭蕉,风过处,蕉叶翻卷,倒真有几分明快之意。
他沉吟片刻,眼底渐露赞许,点头道:
“‘快’字改得好!去了那‘香玉’的脂粉气,添了几分疏朗明快,既扣住这红绿相映的实景,又不流于俗艳,比‘红香绿玉’端的强出百倍!”
一旁清客忙凑趣笑道:“三世兄这一字之改,境界顿出!‘怡红’见其娇妍,‘快绿’显其生机,真真妙极!”
贾琮也立马抬出宝玉,
“到底是宝二哥珠玉在前,小侄不过是依样画葫芦……”
贾政深深瞥了一眼贾琮,也不再呵斥,只挥了挥手,
“再瞧瞧别处……”
一干清客以及贾珍等人拥着贾政走出怡红院,只宝玉悄悄拉过他的手,
“好兄弟!改日去我那吃酒!”
不等贾政再要考较,便见那鸳鸯轻轻巧巧穿过垂花门,向着众人施施然一礼,
“老爷,方才老太太传过话儿来,让二爷和三爷且先过去,说晌午备了新摘的莲蓬,剥了鲜莲子熬了冰糖羹,特意等着二位爷过去尝尝鲜。”
鸳鸯话音柔婉,却带着不容推辞的意味,一面说,一面偷眼瞟了瞟宝玉,见他垂头耷脑的模样,便知是又被贾政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