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家宴 (一)
王熙凤何等通透,一眼便瞧出她的顾虑,拍着她的手背笑道:“这有什么打紧!我打发个小厮去宁府回了珍大哥便是,就说老祖宗留你住上几日。还怕珍大哥不答应不成?”
说着又看向贾琮,笑道:“琮兄弟也作证,我这院里清净,让可卿歇一晚,也省得她来回奔波。再说老太太那边,我都应下了,你这做叔叔的,也得帮我劝劝她才是。”
贾琮立在一旁,见状便顺势开口:“蓉大奶奶,嫂嫂既盛情相邀,你便留下吧。宁府那边,我让小厮顺带捎个话,珍大老爷那边定然无碍。”
秦可卿还想再辞,却被王熙凤死死挽着胳膊,又瞧着贾琮也这般说,知道推脱不得,只得轻轻点头,福身道:“既如此,便叨扰嫂嫂了。”
“这才对了!”王熙凤大喜,连忙吩咐平儿,
“快把西跨院那间净室收拾出来,换上今年的蝉翼纱,再取我那匹新得的杭绸,给蓉大奶奶换一套床被,也算我这个嫂嫂的心意。”
又转头对秦可卿笑道:“你且放宽心,在我这儿,没人敢拘着你,咱们娘儿俩好好说说话。”
秦可卿低眉应着,指尖却微微绞着帕子,心头五味杂陈——既有逃离宁府片刻的轻松,又有对贾珍的隐忧,更有几分与王熙凤同处一室的局促。
贾琮不方便多陪,只喝了半碗杏仁酪,又捻了块西瓜吃过,起身冲王熙凤一礼,
“嫂嫂留步,我这就去了……”
回到自家小院时,李荣和初兰早凑了上来,
“三爷,东西成了!”
他心中一动,抬脚就往里屋走,
“快,掩门,取来我看!”
李荣忙不迭去关门,初兰则捧出已经凝固成型的口红,方方整整的小胭脂盒盛着,膏体莹润,色泽匀净,红得娇妍却不艳俗,凝脂般裹着淡淡光润,瞧着便知合宜。
可惜了这个时代没有旋转式的口红,贾琮满意的嗅了嗅鼻子,淡淡花香沁人心脾,髓的腥气也被掩盖的无影无踪。
他随意的指了指初兰,
“来,且试一试!”
初兰则被唬的忙垂眸低首后退两步不敢抬头,
“这般的金贵物什,奴婢不敢尝先!”
“让你用就用,哪那么多口舌!”
在贾琮不耐烦的催促下,初兰才小心翼翼用精巧的铜勺稍稍剜出那么一丁点儿,指尖沾了怯生生往唇瓣边轻轻点染。
待晕开些,唇间便添了一抹柔红,衬得原本素净的一张脸,眉眼都鲜活了几分。
贾琮则左右来回细看了一回,暗道荣府毕竟不比那些小作坊,若是用蜂蜡作底,做出来的口红便没有牛髓这般滋润。
“共得了几盒?”
“回三爷,算上这一盒子总共有五盒。”
“唔,这盒就赏你了,且需小心谨慎,莫要让人在知道了去,剩下的给我找些精致的奁妆盒子装起!”
初兰眼中满是惊喜之色,忙不迭将那小盒子紧紧捧在手里,
“谢三爷,奴婢这就去!”
看着一旁巴巴的李荣,贾琮也不好偏心,只得装着大方的样子摸出一钱银子,
“拿去拿去,别拿眼紧扫搭着我!”
“谢三爷”
看着二人欢天喜地的模样,贾琮不免也浮上一丝笑容,这东西他不准备再给荣府了做嫁衣了。
初兰很快找来小方盒子将剩下的口红都仔细装好,眼看日头西斜,该是晚膳的时刻到了。
此时门外却传来个女声,
“三爷可在?”
贾琮听出来了,是贾母身边的大丫头鸳鸯,忙扬声应道:“鸳鸯姐姐快进,我在呢。”
鸳鸯掀帘而入,敛衽福了一福:
“请三爷安,老太太着我来请三爷,东府蓉大奶奶过来了,欢喜的紧,特命摆了席面,请三爷过去陪着吃顿便饭呢。”
贾琮闻言颔首,忙道:“劳姑娘跑这一趟,我这便收拾收拾就去。”
又吩咐初兰:“快取件干净的外衫来。”
鸳鸯笑应:
“三爷不用急,老太太只说让三爷过去坐坐,席面刚备着,蓉大奶奶正陪着老太太说话呢。”说罢便立在一旁等着,不多言多语,只守着本分。
初兰手脚麻利,顷刻便取来宝蓝暗花缎的夹衫,替贾琮理了理衣襟袖口。
他整肃妥当,这才对鸳鸯道:“劳姑娘稍候,这就同你去。”
又嘱李荣初兰:“院里守着,莫随意走动。”
二人齐声应下,贾琮便随鸳鸯出了小院,往贾母院中去,鸳鸯在前引路,轻步缓行,偶与廊下小厮婆子相遇,皆是恭谨避让,倒也清静。
走了一小段,贾琮看似不经意的撇过头去,
“不知今晚老祖宗还请了哪些老爷太太?”
“二老爷和太太总是要去的,大老爷担着官身,已然派人回过老祖宗说是来不了了……”
贾琮听的明白,贾政和王夫人来了,那宝玉是躲不掉的,搞不好探春黛玉宝钗之流都会前往,老太太是最喜热闹的。
平日里这种事儿是决计轮不到他,大约是在贾母面前露了脸了,这才想起还有这么一号人物。
不多时便到贾母院门口,早有琥珀迎出来,掀着帘子笑道:“可算来了,老太太正问呢,快进去吧。”
贾琮闻言忙整了整衣襟,随琥珀入内,刚进堂屋,便觉满室凉爽,沁兰芬芳。
贾母歪在铺着青缎拔步床上,秦可卿一身月白绣折枝兰锦裙,正扶着贾母的胳膊轻声说话。
薛姨妈坐在下首锦墩上,王夫人、李纨陪在一旁,皆是含笑的模样。
他忙上前躬身行礼:“孙儿给老祖宗请安,给各位太太、嫂子请安。”
贾母见了他,忙抬抬手,脸上笑开:“琮儿来了,快过来坐,挨着你兰侄儿那边。”又嗔琥珀:“早说去请了,倒叫孩子在外头多走了几步。”
贾琮刚应着要落座,便见宝玉从炕边跳起来,一身大红撒花箭袖,晃着玉坠子凑过来,拍着他的肩笑道:
“琮兄弟可算来了,方才我还和林妹妹说,老祖宗既请了你,定是要留你吃酒的,偏你磨磨蹭蹭。”
话音未落,便听黛玉轻嗤一声,她斜倚在窗边湘妃竹榻上,身裹天青色烟罗披帛,手边摆着茶盏,指尖捻着帕子,眼波斜睨着宝玉:
“原是你自己心焦吃酒,倒赖旁人磨蹭。方才是谁嚷着要折廊下的薜荔,被袭人拦着,反倒闹脾气蹲在阶下数蚂蚁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