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家宴(二)
一席话逗得众人都笑了,宝玉臊得挠挠头,也不恼,只凑到黛玉跟前软声辩:
“我不过是瞧着花儿开得旺,想摘两枝插瓶,怎就成闹脾气了?妹妹偏会拿我取笑。”
宝钗此时正坐在探春身侧,因是夏天,只着一身薄透蜜合色绫子,领口裁得甚浅,一抹雪脯瞧着如上好的凝脂透着淡淡桃粉,肌肤丰泽得仿佛能掐出汁水来。
外层绫料轻薄贴体,不似冬日里层层叠叠的装束,反倒将肩头圆润的线条隐约勾勒,尽显丰腴之态。
她鬓边仅簪一支赤金扁簪,素净又端庄,见二人拌嘴,便抬眼温声劝道:
“宝兄弟原是童心,林妹妹也别打趣他了,仔细他又要缠磨你赔不是。”
探春坐在宝钗身侧,一身秋香色绣缠枝莲夹衫,挽着利落的垂鬟分肖髻,见宝钗说完,便爽利接话:
“可不是,前日我瞧着宝兄弟院里的花开得极好,还是少见的绿云藏雪,原想去讨两盆,偏忙着回太太的话,倒耽搁了。今日见他来,倒要讨个巧,回头让小丫头去搬两盆。”
她话音刚脆,带着几分姑娘家少有的爽利。
贾母听了便笑:“还是探丫头眼尖,宝玉院里的花,都是盯着小厮侍弄的,比园子里的倒精致些,要便让他多送几盆,咱们姑娘们院里,正少些新鲜花色。”
一时琥珀、鸳鸯领着几个小丫鬟上来布席,贾母命人搬了个锦墩放在宝玉下首,让贾琮坐了,又指着桌上的菜道:“琮儿如今习武刻苦,快尝尝这道糟鹅掌,是你薛姨妈命人做的,最是入味。”
但这些个后辈却没一个敢动筷子,无他,盖因贾政还没来。
少顷,才听屋外小厮喊了一句,“二老爷到~”
贾政含笑低头,快步走进堂屋,冲贾母方向便是一躬身,
“儿子请老太太安……”
贾母似有嗔怪,
“如今做了老爷,架子愈发的大了,满屋子的人只等你一个,偏生教我们一顿饭也吃不安生……”
贾政知她也不是真生气,只满脸赔笑,
“老太太教训的是,儿子俗务缠身,来迟了,该罚……”
刚一落座,便看向宝玉身边的贾琮,
“琮哥儿近日习武想是用功的紧,前番写的那几句诗文,我也拿去给朝中一些耆老看过,说是笔力深厚又不乏少年英气,过些时日且随我去那省亲别墅一遭吧……”
贾母不满的轻哼一声:“今儿个是家宴,不谈这些功课,让孩子吃口安生饭。”说罢又瞪贾政:“你一来就板着脸考较孩子们,倒扫了我的兴。”
贾政忙陪笑:“老太太说的是,儿子失言。”说着便端起酒杯,敬贾母道:“儿子陪老太太一杯,赔个不是。”
但贾琮却听进去了,省亲别墅?说的不就是大观园咯,差不多也该是宝玉题联的时候了。
借着这个机会,他也站起来规规矩矩端起酒杯,
“二叔既吩咐,小侄自当听命……”
“好好好……”贾政倒也不再多言,深知贾母在场不喜太过严肃,只面带笑容听这些姑嫂妯娌之间的拉着家常。
贾琮一边小口小口咀嚼着盘子里的鹿肉,眼睛则不断打量着那几个几乎没见过面的姐姐妹妹。
黛玉他是见过的,今日瞧着气色倒好了些,而面若银盆,眉不画而翠,唇不点而丹的薛宝钗则是头一回见着。
薛宝钗自“上京待选”时入住荣府,一直在这里居住,只是她这半个客人平时都在梨香院附近,偶尔才到宝玉或贾母处走动。
席间也少不得这些个太太姑娘们谈论贾琮新制得的香水。
王熙凤本就坐在贾母身侧,手里捏着银匙舀着莲子羹,见众人说着香露,便笑盈盈接话,语气里很是满意:
“要说这香水,原是琮哥儿的巧心思,起先只做了几瓶送老太太和太太们尝鲜,我瞧着这东西清爽别致,比外头那些齁人的香粉强百倍,如今府里上上下下,连各房的姑娘们,哪一个没用着?外头还有好些太太托人来问,我都按着老祖宗的意思,先紧着府里,外头只略散些,倒成了稀罕物了。”
贾母听着,抚着紫檀木炕几笑:“原是琮儿有心,琢磨出这等干净玩意儿,比那些掺了冰片麝香的强多了,我这老骨头擦着桂花香的,连夜里睡都安稳些。”
说罢又看向贾琮,满眼赞许,“这孩子看着闷声不响,倒有这等巧本事,比那些只知顽闹的强。”
王夫人亦含笑点头,对薛姨妈道:“可不是,前儿我打发人送了几瓶给邢夫人,她倒欢喜得很,说府里姑娘们用着好,既干净又不张扬,比外头买的强十倍,琮哥儿这法子,倒真是造福府里了。”
宝钗闻言,抬眸看向贾琮含笑道:“琮兄弟心思竟这般细,这香水清而不淡,浓而不腻,瞧着是用新鲜花材酿的,也无半分杂味,想来工序定是讲究,前日莺儿回来和我说,凤嫂子那作坊里,婆子们按着法子酿香,连院里的花都要挑晨露未干的,这般细致,才出得了这等好东西。”
黛玉斜倚在窗边,手里捏着茶盏,指尖轻拂盏沿,亦轻声道:“我用着那瓶兰草香的,倒合心意,比外头的香露清润,擦在帕子上,风一吹,淡淡香风,不似寻常香粉般呛人。”这是她头一回对贾琮说这般夸赞的话,声线轻软,也无半分往日的清冷。
探春性子爽利,早忍不住接话:“我最喜那玫瑰香的,擦在袖口,走在园子里,连蜂蝶都要绕着飞,昨日李纨嫂子还问我讨法子,说想给兰哥儿做些带香的帕子,省得熏香呛着孩子。”
说罢看向贾琮,眉眼带笑,“好兄弟,往后这香水,可得多做些玫瑰的,我们院里姑娘们都爱用。”
宝玉早听得心痒,凑到贾琮身边,晃着玉坠子道:“琮兄弟,你这香水实在妙极!我那院的袭人晴雯,每日都抢着用,说荷香的最适合夏天,清清凉凉的,连顽闹出了汗,闻着也不腻。你下回琢磨新样子,可得带着我,我也想学着酿些荷香的,”
话音未落,贾政轻咳一声,宝玉忙缩了回去,规规矩矩坐好,却仍偷偷冲贾琮挤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