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这轮明月,究竟照的清前路吗。
宋天明眸光一凝,好奇心使然,随即问道:
“陈兄弟此言何意?”
“难道说你对长生帮另有高见不成?”
陈萧点点头。
目前宋天明与自己目标一致,往后计划倒也不用藏着掖着,便全部如实相告。
“要想扳倒长生帮这个扎根在鹿县多年的大树,靠蛮力去硬拔自是不现实,反而会伤了自身,让吕长生抓到把柄反咬我们一口。”
“但这树长得再茂盛,根若烂了,便是枯木,风一吹就倒,到那时再去扳倒这长生帮,那便简单了。”
“我接下来的打算便是,先从长生帮南堂堂主方成刚身上下手。”
“他在长生帮内可是被誉为帮内大总管,主管帮内人、钱、物、事四大内务。”
“此人脑子里可是知晓这长生帮的一切内情,且为人胆小惜命,只要能撬开他的嘴,必然会得知长生帮背后那条最关键的主根在哪。”
“到时主根一断,整棵树便成了无源之木。”
宋天明沉默片刻,缓缓颔首。
他来鹿县之前,早已通过锦衣卫的特殊渠道,将长生帮上下摸了个底透。
各堂堂主、长老的脾性、底细、软肋,皆在他心中有一本账。
这方成刚的确是眼下的突破口。
随即,宋天明说道:“不过据我了解,方成刚此人极擅自保,深居简出,身边护卫从不离身,接近他并不容易,饶是我们锦衣卫也不好接触,事情做得太过,便有打草惊蛇之险。”
“难道,陈兄弟有什么法子能单独接近他?”
陈萧打了个哈欠,神情里透出几分倦意,却也带着一丝近乎漠然的笃定:
“放心,我有我的法子。”
“毕竟眼下,我明面上的身份,还是长生帮的人。”
“想要接触方成刚,也不是什么难事。”
“这方成刚一事,你们锦衣卫不用操心,我自会了结妥当。你们参与,不仅有打草惊蛇的风险,若被长生帮知晓,恐怕还会牵连以后的计划。”
“宋千户,时间不早了,我还要休息,就不送了。”
陈萧送客,其心中已有盘算。
借着自己在帮内尚未暴露的身份,以及此前尹顺事件留下的微妙余波,再结合石长风探得的方成刚近期的情报,布成一个局引诱他入瓮。
据他所知,方成刚虽位居高位,但其实力不过跟邢岳一样只有气血六境。
而他自己,如今若纯论武力,有十足的把握能够压制对方。
剩下的,便是如何让这条谨慎的鱼,自己游进网里了。
陈萧将后续的计划暂时按下不与宋天明提,自然有他的考量。
据他所知,方成刚手中握有一门长生帮内传轻功,名为血影提灯步。
他的目的便是借此机会,夺得这门轻功。
这门轻功目前还不知方成刚藏在何处,若是锦衣卫的人插手,凭借方成刚这谨慎性子,别说说出功法在哪,怕是连自己上午吃了什么都不肯说出口。
到那时,可就失了再学一门功法的机会。
除此之外,陈萧还考虑到一件事。
那便是先前方成刚与尹顺的对话。
陈萧心思缜密,这点他自是不会忘记,毕竟这世道,生死就在这细节之中。
先前他自长生帮南堂杂物堂中听闻两人暗下对话得知。
其方成刚要加害邢岳的根本原因便是知道邢岳手上有直接提升气血的丹药方子。
换句话说,这方成刚极有可能知道流火丹经就在邢岳手上。
所以想设计将邢岳害死,以便自己拿到那本流火丹经。
倘若去寻方成刚这件事叫锦衣卫插手。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倘若让锦衣卫插手擒拿方成刚,哪怕宋天明此刻与自己暂时同盟,一旦方成刚在审问中吐出流火丹经四字,以锦衣卫行事作风,必会层层上报。
届时,手握丹经的自己,定会成为朝廷、长生帮乃至引渡教三方所要倾尽全力也要揪出的背后肥肉。
到那时,鹿县这潭水,便会从浑水变成沸水。
再想脱身,可就不简单了。
他不能让方成刚活着落到锦衣卫手里。
至少,不能在说出关键线索之前。
话音落时,夜风穿巷,卷起几片枯叶。
宋天明点了点头,沉声道:
“既然陈兄弟行事比锦衣卫方便,宋某便不再赘言,若有需助力之处,锦衣卫的人,仍可借你一用。”
他在衙门里见过陈萧的胆色与手段,心中已有几分衡量。
此刻夜色已深,不宜久留,便不再多言,只又在怀里掏出一个肉饼。
下一瞬,他身形微沉,足尖在青石地上一点,整个人如夜枭般腾起,轻飘飘落上檐角。
瓦片无声,唯见飞鱼服在风中一振,人已融入浓稠夜色,再无痕迹。
陈萧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月亮洒下的光晕将他身影拉得细长,斜斜投在院中冰冷石板上。
他仰起脸,静静望向中天那轮孤月,寒辉如霜,泼了满身清冷。
胸膛里那口浊气,终是随着一声极轻的叹息,缓缓吐了出来。
“这般刀口舔血,步步惊心的日子,可何时才是个头。”
冬夜的寒气吸入口肺,刺得人清醒,也刺得人发空。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点微茫的倦意已被深沉的夜色吞没。
陈萧足尖一点,未发出一丝声响,人已如一张无重量的影子,悄悄然跃上大院屋脊。
高处风更烈,吹得陈萧乌黑秀发凌空飞舞。
他背手而立,身影在月光下宛若一个格格不入的异类,却又仿佛随时会融进这无边夜色里去。
寒风如刀,自北而来,卷过黑压压连绵的屋脊,发出呜呜的尖啸。
瓦上残霜被风扫起,混着尘沙,打在脸上,细碎而冰冷。
他微微眯起眼,望向脚下这片被月光与阴影分割的城池。
脚下,是沉睡的鹿城,是纵横交错的街巷,是明里暗里无数双眼睛,是潜流暗涌的杀机与算计。
而头顶,只有一轮沉默的月亮,照过百年江湖,照过无数个如他这般,立在屋檐上不知前路的人。
风卷过耳畔,带来远处模糊的打更声。
三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