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喜酒。
石长风迈步走入宅院当中,其身上装束俨然与平常有些出入。
今日他并未身着那身青衣罩甲,腰挂那块黄铜捕字令牌,而是一身朴素棉袍,外加一条粗布腰带。
细看去,棉袍上竟还有三两补丁。
但他仍是刀不离身。
石长风拱了拱手,打量着陈萧:
“陈兄,恭喜渡过一劫。”
“你捣毁秦三千妓院子一事,是与西堂主孙海富和解了吗?”
石长风疑惑问道。
在他想法中,孙海富这人狡诈阴毒做事全面,不留任何余地,陈萧能活到现在就已经能说明,此事已是了结。
至于怎么了结的,难不成陈萧还会像解决秦三千那妓园子的事一样打杀了事?
毕竟,这件事面对的可是在鹿县人称‘猪面蛇心’的四境武者孙海富。
这孙海富与长生帮其他堂主不同。
虽说他武境不高,可他管着的是帮内盐铁生意。
可以说若是动了孙海富,就连知县都会被惊动。
陈萧见是石长风,便也松开了小树,拍了拍满手木渣,随口答道:
“嗯?你们衙门办事这么慢的吗?”
经此一问,石长风倒是有些摸不到头脑。
他不清楚陈萧说这个是为了什么,便问道:
“不知陈兄与西堂和解之事,与我衙门有何关系?”
陈萧没有回答,而是反问:“按照大盛律法,当街杀人者,该当何以罪名?”
石长风简单一想,便随口回答道:“仗罚一百,流放三千里。”
“那杀三个人呢?”陈萧又问道。
石长风抓了抓脑袋,他想不明白眼前这陈萧为何要问这些问题。
但出自于对陈萧的信任跟合作关系,还是耐着性子在心里想了想,便答道:
“大盛当街杀人是重罪。”
“杀一人,杖一百流放三千里,杀三人的话……那应当是刑场斩首,头颅挂在菜口示众,直到腐败生蛆为止。”
说完,石长风只是静静看着陈萧,一言不发。
可下一刻,门外突然响起一阵急促脚步声。
接着便是焦急的喊声。
“石捕头,石捕头,出大事了,城西出了个大案子,我们解决不了。”
“我一路打听街坊邻居才得知您原来今天休沐是来了这,还请石捕头去现场断案!”
是一名青衣捕快正大喘着粗气,着急忙慌的飞奔而来。
石长风眉头微蹙,颇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意思,开口说道:
“慌什么慌,平时怎么教你们的,一点事情就慌成这样,如此心性以后还怎么做事。”
那名捕快喘足了气,瞥眼看到了陈萧,又看了看石长风,脸上怪诞表情浮现。
石长风呵斥道:“快说,别耽误事情,是什么大案子!”
捕快急忙拱手说道:“城西今早出现了三具尸体。”
“两具被掐断脖颈断气而亡,一具竟被人砍了脑袋,就剩层皮连着头颅了,作案手法相当残忍!”
“对了,城西积秽坑也不知道被谁给扒拉开了,弄得满地脏污,不过这件事小,我们已经整理妥当。”
“这三具尸体不是别人,正是长生帮西堂的三位头目之流,我们没能力查明凶手,所以才想请石捕头您去现场查阅。”
说完那名捕快又拱了拱手。
石长风听完,眉头都拧成了一个川字。
现在他明白了,明白为何陈萧要问自己那么多有关大盛的律法了。
见石长风不为所动,那名捕快又说道:
“还请石捕头查明断案,抓住凶手,以免知县大怒。”
抓凶手?
抓了凶手谁给自己去查亲爹被杀的事情?
石长风目光幽怨的瞥了陈萧一眼。
只见陈萧此时正双手环胸,一脸无所谓模样。
嘶......这人真就打杀了事了!
随即石长风开口道:
“不过三名强人罢了,应当是长生帮内部纠纷的事情。”
“也说不定是哪个正道人士,路过就给顺手杀了呢。”
“回去收拾收拾尸体,了案吧。”
捕快抬头瞪起眼。
在他印象里,平时衙门里最有责任感,且做事最认真的就是石捕头。
今天怎么了案的这么草率?
不过,那名捕快还是应下了。
毕竟,顶头上司说了案,自己也能少干不少活,倒也能落得个清闲。
捕快走后,石长风关紧宅院屋门,小声道:
“你怎么把他们都给杀了!”
“就不怕得罪孙海富和知县?”
陈萧耸耸肩,一副淡然模样:“这鹿县,多死几个强人也是好事,难不成你还想让他们认罪伏法,配合你进大牢?”
“上次我怎么教的你如何对付恶人来着?”
“以暴制暴,虽有些时候不合道义律法,但有用。”
说完,陈萧便直直步入了屋内。
石长风若有所思,他看着陈萧背影,好似看到了一位前辈的身影。
难不成他也做过捕快??
少顷,屋内,两人坐在方桌两侧。
天蒙蒙破晓,一缕阳光照射进屋内,倒也亮堂。
石长风面色凝重,开口说道:
“陈兄,多谢你能帮我寻找杀父凶手。”
陈萧急忙摆摆手:
“停停停,先别着急谢我,事还没解决呢。”
“先说说吧,你对你父亲的死知道多少,我该怎么帮你。”
“不过先说好,如果事情涉及到孙海富,那么,我劝你好好想一想到底该怎么办。”
石长风点点头,这话他倒也理解。
毕竟在目前看来,陈萧现在多半已是被西堂孙海富给盯上。
若是在帮内大动干戈定会引起孙海富注意。
孙海富与知县狼狈为奸,又是长生帮西堂主。
此人就像是竖在两人头上的一把剑。
谁碰到他,谁就吃不了兜着走。
随即,石长风沉思了片刻,将自己所知道的事情托盘而出:
“我父亲其实并不跟大家说的那样甘愿为帮派匪徒低头求荣。”
“反而......我父亲早些年间也.....”
话说到这,石长风抬头看了眼陈萧,随后继续说道:
“当初我父亲也和你一样,对恶人秉持着能杀便杀,一个都不错过的原则。”
“可这样的事情做多了,自然不由得会引来别人记恨,我母亲就是在一天买菜回来的路上被家父仇人所杀。”
“自那之后,我父亲便收了性子,选择周旋于匪寇之间替百姓做事,以便达成一个恶匪不做出格事情,百姓也有条活路的微妙平衡。”
“你也知道,坊间传闻是我父亲是去往长生帮商讨借给百姓银钱之事,没商量妥,便在回来的路上被害了的。”
说到这,石长风站起身子,静静望着窗外厚雪:
“可这段时间我各处奔走查询才得知,我父亲其实并非没谈拢,反倒是谈得十分融洽。”
“大抵便是于长生帮谈拢灾害年月对百姓放贷的利息减半,等若丰年来到便再将另一半利息如数奉还。”
“这便是能给不少用了长生帮钱财的百姓一口喘息机会。”
“既是给了百姓活路,又是避免了长生帮催收时杀害百姓,竭泽而渔。”
“可......却令我父亲没想到的是,长生帮内竟然有不少头目之流与内城富户同流合污,假借长生帮放贷名义,替富户放贷。”
石长风此时紧紧握起拳头,眼里有火:
“长生帮答应了利息减半,可私下放贷富户却没答应,富户们只想把百姓们吃干喝净,这便损害了富户的根本利益。”
“于是便他们派了江湖上的武夫和与他们相互勾结的头目之流将我爹截杀。”
“人死约散,那灾年收取一半利息的事情,也就当从此从来没说过。”
陈萧略有沉思,在脑中细想这石长风所说的话。
可脑内有关于他父亲遇害前后那几天的事情,竟还像是一片迷雾一般,仿佛被人下了蒙汗药,怎么都想不起来。
“那么说,眼下首要目的便是要我去找到长生帮那些与富户们有合作的帮众,从而找出杀害你父亲的富户?”陈萧问道。
石长风点点头:
“其实大可不用这么麻烦,我已找出长生帮一名与富户有过勾结之人。”
“我经查证,东堂头目之流,尹顺,便是其一。”
“如若陈兄与他有所交集,还请劳烦去打问一番,这背后富户究竟是这鹿城中的哪个家族。”
陈萧目光微眯...
“尹顺,那我可太熟悉了。”
话落,陈萧有点面露难色,肚子不争气的响了起来。
现在他才想起来自己已经有好长时间没吃东西了。
这几天全靠青色身命天生武体所带来的强壮体格硬撑。
石长风察觉,不禁拱手说道:
“正巧,在下早起也粒米未进。”
“陈兄若肚子饿,石某可请陈兄吃一顿早点。”
“就在几条街外,有家摊子上卖的野菜饼子味道不错。”
陈萧眉头微蹙。
那野菜饼子对他来说印象可太深了。
干硬,无味。
前世那能打死人法棍都比它软嫩香甜。
不过那东西竟让堂堂四境武者石长风说味道不错?
随即,陈萧又用余光扫了一眼石长风,心中疑惑便也顿时消散。
见他身上那三两补丁便可得知。
石长风平时为人作风刚正不阿,自是不会吃拿卡要。
论大胜捕头月俸,也不过区区二两银钱。
纵使衙门管饭,倒也不舍得平日里吃些好食。
话落,陈萧只是摆摆手:
“罢了,今我请你吃饭。”
“就当谢过你给我西堂情报吧。”
石长风面露疑色,他这还是第一次被匪徒请吃饭,倒也好奇起来:
“那陈兄要请在下吃些何物。”
陈萧只是迈步走至一旁偏桌前,将怀里李家女孩的请柬放在一旁,又拿了前几日孙大力顺来的两瓶女儿红摆在桌上。
不到片刻,也正如陈萧所想。
此时房门被孙大力推开来。
他手上提着了两只烧鸡,两坛酒,一只烧鹅,还有两只猪大肘。
陈萧看了眼爱喝酒的孙大力,索性叫他把酒拿回去自己喝,只是把硬菜给留了下来。
自此,屋内一张不大的饭桌上,摆满了平日里不常见的吃食,以及那两坛贴有大红喜字的女儿红。
陈萧对石长风回答道。
“李家姑娘请的喜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