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谈判
第二天下午两点四十五分,陆言提前到了星巴克。
他选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杯美式咖啡,二十八块钱。
他喝了一口,有点苦。
三点整,王建华到了。
陆言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心里就大致判断出了这个人的路数。
五十岁上下,身材微胖,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块金色的手表,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深蓝色西装,皮鞋擦得锃亮。
手里拎着一个棕色的真皮公文包,走路的姿态不紧不慢,带着一种多年浸淫商务谈判养出来的从容。
这是一个“老油条”型的律师,擅长谈判、擅长周旋、擅长在法律和人情之间找到那个微妙的平衡点。
“陆律师?”王建华走过来,伸出手。
“王律师。”陆言站起来,跟他握了握手。
王建华的手掌宽厚,握得很有力,但不夸张,恰到好处地展示了自信,又不至于显得咄咄逼人。
两人坐下来。
王建华点了一杯拿铁,然后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放在桌上。
“陆律师,咱们开门见山吧。”
“好。”
“我的当事人孙国强先生,对之前跟你通话时的态度表示歉意。他当时情绪比较激动,说了一些不合适的话。”
陆言没有接这个话茬。
“今天约你出来,是想认真地谈一下和解方案。”王建华打开文件夹,推过来一张纸。
陆言拿起来看了看。
和解方案,白纸黑字。
一、孙国强、孙丽华向张大山书面道歉。
二、孙国强、孙丽华向张大山赔偿人民币五万元整(含此前已转账的一万元,另补四万元)。
三、孙丽华在其社交账号上发布澄清声明,说明事件真相。
四、张大山撤诉,双方互不追究。
五、双方签署保密协议,不得向第三方披露和解内容。
陆言把方案看完,放在桌上。
“王律师,”他说,“上次你的当事人出价三万,被我拒绝了。这次涨到五万,你觉得我会同意?”
“五万是起步价,可以谈。”王建华不慌不忙地说,“你觉得多少合适,可以报个数。”
“我的诉讼请求是128000。”
“128000?”王建华微微一笑,“陆律师,你自己也知道,精神损害抚慰金十万块,法院不可能判那么多的。同类案件的判例,精神损害抚慰金一般在五千到两万之间。你报十万,法官看了也会觉得离谱。”
“我的案子跟一般案件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一般案件的侵权视频没有几百万的播放量,一般案件的原告没有被全网叫‘跪狗哥’,一般案件的原告没有因为这件事差点自杀。”
王建华的笑容收了一下。
“陆律师,你提到的这些情况,有些是可以量化的,有些不太好量化。差点自杀,你有证据吗?有诊断记录吗?有心理评估报告吗?”
“有证人。”
“证人?谁?”
“我。”陆言看着他,“我亲眼看到张大山站在桥上,是我把他拉下来的。”
王建华的表情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
“好,就算这是真的。但陆律师,你也是律师,你应该知道,律师本人的证言在法庭上的证明力是有限的,你既是代理人又是证人,角色冲突。”
“我知道。但这不影响事实本身的存在。”
“事实归事实,证据归证据。”王建华说,“法庭上,没有证据支持的事实,等于不存在。”
陆言没有反驳,因为王建华说的没错。
这确实是一个问题。
张大山站在桥上那一幕,除了陆言自己,没有其他目击者。
如果对方不认可这个事实,陆言很难在法庭上证明它。
但这不影响大局。
“王律师,”陆言说,“我们回到和解方案上来。五万块太低了,我不会接受。”
“那你开个价。”
“十万。加上公开道歉,不是书面道歉,是在网络平台上公开道歉。”
“十万?”王建华摇了摇头,“太高了。公开道歉也不可能,我的当事人有自己的生意,公开道歉对他的声誉影响太大。”
“他打人逼人下跪的时候,怎么没考虑过对别人声誉的影响?”
王建华的脸色沉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职业化的表情。
“陆律师,咱们就事论事。我的当事人承认当天的处理方式有些过激,但他也有他的理由,他的狗被人打了,他心疼。人在情绪激动的时候做出一些出格的事,这是可以理解的。”
“可以理解?”陆言的语气冷了下来,“他带着五六个人殴打一个手无寸铁的外卖员,逼人下跪,敲诈一万块钱,拍视频发到网上,这叫‘处理方式有些过激’?”
“陆律师,你用的这些词,‘殴打’‘敲诈’,太重了。我的当事人不认可这些说法。”
“那他怎么说?”
“他说那天双方发生了肢体冲突,张大山也有还手。至于那一万块钱,是张大山自愿赔偿的,不存在敲诈。下跪也是张大山自愿的,没有人逼他。”
陆言差点笑出来。
“自愿?”
“是的。”
“一个外卖员,面对五六个人,在被打得满脸是血的情况下,‘自愿’跪下来道歉,‘自愿’转了一万块钱?”
“你怎么知道他满脸是血?你又没在场。”
“视频里看得很清楚,他的脸上有血迹,嘴唇肿了,左眼眶有淤青。”
“那可能是之前就有的伤。”
“之前就有的?”陆言看着王建华,“王律师,你自己信吗?”
王建华没有正面回答,而是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
“陆律师,咱们谈判嘛,各说各的。最后怎么定,还是看法庭。我今天来,是带着诚意来的。你也说个实在价,咱们看看能不能谈拢。”
陆言想了想。
“十万,公开道歉。这是底线。”
“陆律师……”
“而且,”陆言补充道,“道歉的内容要还原事情真相,张大山不是‘打狗的混混’,而是‘救小孩的好人’。这一点必须说清楚。”
王建华皱起了眉头。
“这个要求有点过分了。你让我的当事人公开承认自己打了一个‘救人英雄’?这不是道歉,这是自毁。”
“他打的就是一个救人的好人。事实就是这样,有什么不能承认的?”
“陆律师,你知道我的当事人目前在外面有生意上的合作伙伴、客户,如果这种道歉发出去,对他的商业信誉影响……”
“那他打人之前为什么不想想?”
两人僵住了。
王建华看着陆言,陆言看着王建华。
空气里弥漫着咖啡的苦味和一种无形的张力。
就在这时,星巴克的玻璃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