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华终于忍不住了。

　　“孙女士！”他的声音猛地提高了几度，“请你冷静！”

　　孙丽华一愣，转头看着他。

　　“你现在的行为，不仅不利于案件的解决，反而会给对方提供更多的素材！你看看周围……”

　　王建华指了指四周。

　　孙丽华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这才发现整个星巴克里的人都在看着她，有好奇的目光，有厌烦的目光，有同情的目光，还有几个人举着手机在拍。

　　她的脸一下子白了。

　　“谁让你们拍的！不许拍！你们……”

　　她伸手去挡一个正在拍她的年轻男人的手机，差点把人家手机打掉。

　　“你干什么？”那个年轻人往后退了一步，“这是公共场所，我爱拍就拍。”

　　“你……”

　　“孙女士！”王建华一把拉住她的胳膊，语气几近恳求，“求你了，别闹了。我们走，现在就走。”

　　孙丽华被他拽着，踉跄了一下。

　　她最后回头瞪了陆言一眼，那个眼神里混杂着愤怒、委屈、恐惧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恨意。

　　“你等着。”她咬着牙说，“你等着看。”

　　然后被王建华连拉带拽地弄出了咖啡馆。

　　玻璃门在身后“哐”的一声关上。

　　星巴克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恢复了正常的嘈杂。

　　陆言坐在原位，低头看了看桌上。

　　咖啡洒了一些，孙丽华拍桌子的时候溅出来的，在白色的桌面上留下了一小片棕色的痕迹。

　　他拿起纸巾擦了擦。

　　然后他注意到，王建华的文件夹还留在桌上。

　　和解方案那张纸，还躺在文件夹里。

　　陆言把文件夹合上，放在桌边。

　　王建华应该会回来拿的。

　　……

　　十分钟后，王建华果然回来了。

　　他一个人进来的，孙丽华不在。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疲惫的、无奈的表情，像一个刚刚阻止了一场灾难的消防员。

　　“陆律师，”他走到桌边，拿起文件夹，“对不起。我不知道她会来。”

　　“没关系。”陆言说。

　　“她是自己跟过来的，我之前跟她说过好几次不要来，让我处理。但她……”王建华叹了口气，“她这个人，你也看到了。”

　　“我看到了。”

　　王建华在陆言对面坐下来，看了看杯子里剩下的拿铁，没有喝。

　　“陆律师，说句不该说的话，这个案子，我也不太想接。”

　　陆言看着他，没有说话。

　　“孙国强找到我的时候，我一开始是拒绝的。后来他加了钱，我就接了。”王建华苦笑了一下，“律师嘛，总归要吃饭的。”

　　“理解。”

　　“但接了以后我才发现，这个案子的当事人太难伺候了。”王建华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孙国强还好一点，至少能听进去一些建议。但他老婆……”

　　他指了指门口。

　　“你也看到了。她觉得自己永远没有错，错的都是别人。她觉得张大山打了她的狗，就该下跪、就该赔钱。她觉得你们起诉她就是讹钱。你跟她讲法律，她听不懂；你跟她讲道理，她不愿意听。”

　　陆言点了点头。

　　“所以我跟你说实话，”王建华看着陆言，“这个和解，如果能谈成，对双方都好。你的当事人拿到钱和道歉，我的当事人解决麻烦，大家省事。”

　　“你的和解方案我看了，”陆言说，“五万块太低，书面道歉太轻。”

　　“那你的底线到底是什么？给我一个实在的数。”

　　陆言想了想。

　　“八万块，加上在微博和抖音上发布公开道歉声明，声明内容要还原事实真相。”

　　“八万……”王建华思考了一下，“钱的问题我可以跟我的当事人谈。但公开道歉，你也看到了她什么样，让她公开道歉，比杀了她还难。”

　　“那就法庭上见。”

　　“陆律师……”

　　“王律师，”陆言打断他，“我知道你是来谈和解的，但和解有一个前提，就是双方都要有诚意。你的当事人，至少孙丽华女士，显然没有任何诚意。她到现在还觉得自己是对的，还觉得张大山该跪。这种心态下谈出来的和解，有什么意义？”

　　“法律上的意义……”

　　“我说的不是法律上的意义。我说的是人的意义。”

　　陆言看着王建华。

　　“张大山要的不只是钱。他要的是一个公道，一个让全世界都知道他不是‘跪狗哥’、他是一个救了孩子的好人的公道。五万块八万块十万块买不来这个公道。只有法庭的判决，才能给他这个公道。”

　　王建华沉默了。

　　“除非，”陆言说，“你的当事人愿意真心实意地、发自内心地承认，张大山那天做的是对的，他们那天做的是错的。不是敷衍的书面道歉，是让全世界看到的、真诚的道歉。”

　　“你觉得可能吗？”王建华苦笑。

　　“不可能。”陆言也笑了，“所以，法庭上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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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建华走了之后，陆言又在星巴克坐了一会儿。

　　他回想着刚才的场景，孙丽华冲进来大骂的那一幕。

　　说实话，他不意外。

　　从张大山的描述、从视频里的画面、从孙丽华社交账号上的内容，他早就大致判断出了这个女人的性格。

　　自私、虚荣、情绪化、缺乏同理心。

　　在她的世界观里，她的狗比别人的孩子重要。

　　她的面子比别人的尊严重要。

　　她的感受比别人的生死重要。

　　这种人，你跟她讲道理是没有用的。

　　但在法庭上，你不需要跟她讲道理。

　　你只需要跟法官讲道理。

　　陆言站起来，走出星巴克。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街上的霓虹灯闪烁着，行人裹着厚厚的衣服匆匆走过。

　　他骑上电动车，消失在夜色里。

　　……

　　回到出租屋，陆言打开电脑，开始更新案件文档。

　　他在“谈判记录”里详细记录了今天的对话，包括王建华的和解方案、双方的讨价还价、孙丽华的突然出现和她的一系列言行。

　　在“孙丽华言行记录”这一栏，他写道：

　　“孙丽华在星巴克公共场所大声辱骂代理律师，使用‘臭律师’‘臭送外卖的’等侮辱性语言。声称‘法律要是有用还要律师干什么’。坚称其犬只‘不会咬人’‘只是跟小孩玩’，否认一切侵权事实。情绪失控，拍打桌面，并试图阻止他人拍摄。”

　　“其言行进一步证实：孙丽华至今未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不具备和解诚意。”

　　写完这一段，他又打开微博，看了看那篇文章的传播情况。

　　转发数已经破了三千，评论过万，话题#外卖员救童被打#的阅读量突破了五百万。

　　评论区里，很多人在@各种大V和媒体，要求更多的关注和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