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穆公任还在捉摸,下一场,舞霓裳对阵明德。
杜广陵不在,有个人想出来替她打一场。毕竟上次和何氏三兄弟的较量,她消耗不轻。这人是谁?不止穆公任好奇。但他还是听到有人认出,说他是仙门山的右护法,叶柯。
倾城抱着从风,来到兄妹俩的正对面。显然是察觉了两人的。式仪一见倾城,就想过去问个明白,却被穆公任阻止了,紧紧抓着她手臂。
他怕被李问道看见。虽然他化了装,虽然李离开了会场。
倾城在台上也担心被人识破,所以掌心是贴着桌面的,不想还是被式仪给察觉了。后来式仪说,自己也说不出来,只是看着她手臂那样动,那些写出来的名字就映入了眼帘脑海。式仪又说人的身体构造都是一样的,运动的机理也相同。所以婴儿才能通过模仿学习认识世界,体会感情。你在笑,你脸上的肌肉也在动,我若模仿你脸上肌肉的动作,就该知道这是开心时候的表情。我便学会了辨认一个人是否在笑。每一个动作,都不是分离的,牵一发而动全身,即便没有看到手腕的动作,还是可以感受到的。
所以式仪感受到了。
这种捕捉方式,模拟看见的东西,又将模拟可视化,也是她感官惊人的一个体现了。
倾城抱着从风在台下走来走去,台上舞霓裳和明德正斗得厉害。“姊姊,快点打完了抱孩子。”倾城并不担忧。这一场比试,却并非只有穆公任一个人瞧得仔细。
两人正打着,她却收了手。原来高下已判,她不愿再出手了。
“等一下。”
舞霓裳却见对手佩剑顺手一环,银光一圈,如雨滴入水,荡起阵阵涟漪。
“小心。就是他。”人群中传来一个吃惊地声音,带着激动和气愤。
眼角掠过什么东西,穆公任来不及反应,只看见明德飞了出去,他的剑戛然断裂,然后舞霓裳的剑也掉落,手被刺穿流血,人也在凭空躲闪。
原来对方的剑来得好不迅速,她用左手硬接一剑,右手弃剑还他一掌,并在他佩剑脱手后震断那剑;但是她又马上退开,因为有暗器。三枚暗器,她躲开了两枚,第三枚却抄在手里,也打中了掌心。
那暗器是唐松发出,本是为了救她对付明德的;却不料她在面对这突发奇招时,不退反进,击退了对方也就撞上了这暗器。
就在明德抬头的一瞬间,两个人,两把剑,已经分别架在项上、抵在腰间。穆公任都没有看清楚是怎么发生的。底下更是一片哗然。
“麻烦你们先让一让,我们还没有比完。”舞霓裳只想公平取胜。“这是擂台。”
但胜负已很明显。对手也认输了。看过她和昆仑三何的比试,明德就知道两人的差距了。可他还想凭着这一招“触水生屏”来出其不意险中求胜的。
她下了台,刚要裹伤口,草上飞送来了外伤圣药“姑娘的手”,倾城抱着从风避开了现场,避免孩子看到妈妈受伤。穆公任才发现,方圆台四周,唐松退了下来,分守另外三边的叶柯、沙维摩、缙云山也退了下来。
刚才拔剑相对的两个人,是青城派的两个刺客,枯松瘦竹。
“还记得我么?”突然人群里走出一个人,脱去了粗布外衣也撕掉了胡子,就是那个脸方面红额有印的方印红。他见到明德使出了那一招“触水生屏”便不由得大喊了一声,“就是他”。
“你,你,怎么还……”明德没有想到,方印红还活着,做梦也不会想到。
“我没有杀你。不是我。”说罢连忙转身逃跑。
或许不是他杀的,或许还有别的目的,但他是藤,顺着可摸到瓜。不能让他溜了。
一道白光,挡住了他,凝固了一切。
“但你杀了我师兄弟。”于尘光终于如愿以偿地为师兄弟报仇了。
穆公任看着眼前这一幕,好久没有缓过气来。
长剑自胸口刺入,从后背穿出。“还记得这一剑么?”他尚未断气,于尘光掏出匕首,一刀将他割喉。
其实明德武功本来不弱,只是相较于舞霓裳和方印红等人,略有不及,却也非于尘光能够对付,只是心中有鬼,乱了方寸,才会一招被杀。
这时又有一人要逃走,唐松用暗器打中了那人的脚跟,他的头还没有栽下去,脑袋已经落地了。是枯松瘦竹。
方印红这才以真面目向天地盟的慕容冥和三山长老告罪,除了青城派两大高手枯松瘦竹不愿人前现身,峨眉派的缙云山、青城派的沙维摩、仙门山的叶柯还有唐门的“六针叶”唐松四人,也都出来。三山长老明智等人说方大侠尚在人世,是再好不过了。但也言尽于此。
蜀中杀人者被查出,天地盟也自当公正处理;可他们在这等重大日子里,当着天下那么多英雄的面,没有和天地盟打一个招呼,就动手杀人,这让天地盟实在难以自处。
穆公任一直没有注意,式仪看到了于尘光杀人报仇。那一剑,刺入胸口,拔出来的时候,鲜血几乎是喷射出来的。式仪差点吓坏了,好久都没有缓过来。
枯松瘦竹动手太快,反倒让人看不出残忍。穆公任察觉后,赶快转过她身子,不让她看到眼前这血淋淋的一幕。贴胸入怀,轻拍暗抚,只为不让她大悲大惊,暗生心魔。
明智问在场可有死者亲属熟人,见无人应答,这才着人收殓,清理现场,对众人道:“诸位应该知道,数月前,有人在蜀中行凶杀人,现有被害人指认凶手,当无可疑。可惜是否还有同党,竟不得而知了。”
这段解说,也算是给这份血腥一点理由,但着实单薄片面,只因死者没有亲属,无法辩驳。事实虽无错,但程序终有失。
趁着间隙,也有胆小者退场,穆公任也抱着她离开,他怕再遇到这种血腥杀戮。不过就在他们出门的时候,于尘光却已经跑了出去,跟在后面的还有同伴游适南和倾城。
“对不住了,让你们看到了这一幕。可是那凶手残害我手足,于师弟实在悲痛……”这时随后赶上的伍正明解释后,也追了上去。
穆公任理解丧失亲友的痛苦,只是担心刺激到了妹妹,这才逃离这里的。现在,凶手却先离开了。但他既已出来,就带着妹妹先回住处歇息了。
“你就不想看那比武吗?”
“晚点我们去听听吧。”他用额头蹭蹭妹妹的脸,好像这样,就可以让她更安心。
“痒死了,你坏死了。大坏蛋。”
小黄瓜也绕在她身边,一切都很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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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的一战,是苏童对阵赵启。这两人功力深厚,自穆公任离开后便交手,一直斗到中午,尚未分出胜负;再斗下去,只怕要受伤了。这时候慕容冥出来,让两人停手,说下午再战。两人也同意了。
酒馆里,众人对他二人的交手却无甚讨论,毕竟无甚出彩处。穆公任只知道他们赤手空拳,打得是难解难分。
式仪突然碰碰哥哥,原来是看到角落里,坐着楚怀的那个随从。两人走过去,原来他也是来这里打探消息的。随后他带着两人去了两家赌坊,终于找到了楚怀。
楚怀是受人之托,想知道整个城内的赌局情况。
“谁会赢?”
“他们两个吗?实力相当,不好说。”
“要你下注呢?”
“我会选赵启。”
“为什么?”
“不为什么,你非得让我选。”
式仪和楚怀用唇语沟通完,便嚷着要去看下午的比试。她相信,楚怀一定不是瞎猜了。
两人的交流,穆公任早已留意到:式仪虽然怕生,不敢和人说话,但是透过其他的方式,比如书写或者唇语,就不会了。当你专注于唇舌时候,就没有精力去害羞了。
当你专注于某件事的时候,就没有精力去犯心魔了。
即便如此,穆公任还是不想去,可经不起式仪的软磨硬泡,只得同意。
几人去到比武现场时候,两人正斗到紧张处;穆公任偷窥练武惯了,可以瞬间入道,一会儿化身苏童迎战赵启,一会儿替代赵启对决苏童,相较不多时,他便觉体力不支,眼睛虽能跟上,可是身体胆气却难以为继。过了一刻钟,穆公任便放弃了。他对拳脚更有了体会,更明白两人拳脚上的迫力,需要心力脑力去应付。他跳脱出来,以一个旁观者的角度去欣赏这场比试。这时听人说苏童的武功路数很野,而赵启也是些粗浅功夫,但是以他们五十年的功力使将出来,这威力便较常人大得多。
转眼又战过大半个时辰,穆公任却是沉浸在两人的比试当中。虽然武功招式他记不了多少,但是攻守往来,也颇有所感。穆公任只觉得眼前两人都是天人一般,功力高深,气魄非凡,只可仰视。虽然是说不清楚的,但是总觉得不虚此行。
长了眼界,增了见识,才能够理解更深刻的东西。脑子里才会有新的东西。你会什么并不重要,你的脑子里有什么,才最重要。
“要下雨了。”式仪说道。穆公任抬头,果然见到天上乌云密布,但是心说这都深秋入冬了,哪里还来的雨,该是下雪了。
但是天暗了下来,擂台之上,两人依然较量。他们不累,看的人也累了。不过他们累,只是假累,如果谁像穆公任那样,观察着一举一动,设身处地地应对,感同身受地承担,那才是真的累了。是几乎两倍于选手的疲累。
虽然刚刚申时,但天已经晚了。两人终于决出了胜负。赵启打败了苏童。穆公任却没看清那决胜的一招。
“哥,你现在冲上去,可以打倒他们两个。”穆公任赶紧捂住她的嘴巴。好在黄蔡和赵启的同伴们,都在担心自己的人,没有注意到。
他们此时也当真是虚弱疲累已极,尤其是胜负一分,所有精力立刻松懈下来,一个中等武功之人,便可以趁机对付他们。所以才有人护着他们下台。
这时候天色已暗,本该是最后一战,何大对阵赤脚仙的,慕容冥想要留待明日,何大却不同意,但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倾城回来了,上台一番言语,大家都同意她说天将下雨,昏暗看不清,留待明日。
众人散去,穆公任也藏身人群之中。两人回到住处,果然就下起了雨,好像也飘着雪,只是很小。孩子在街边玩耍,男子穿行在道路上,只有姑娘才偶有撑伞。
楼下几个人谈论着白天的比试,穆公任闲着无事,侧耳倾听。听他们理解有多深,误解有多远。到了晚些时候,雨雪停了,但是街上并不干爽,穆公任也便没有出门。
他打坐练功的时候,式仪便拿着两个草人,扮作赵启和苏童,打来打去,嘴巴还念念有词,从床上打到桌上,又打到地上。
她不知道,楚怀是否真的是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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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降后第八天,第八轮,他们来中州的第六天,四进二,决战)
第六天,兄妹俩又去了天地盟。说不得今天便会产生盟主了,他们自然是不想错过的。谁知道下一届盟主,要等多少年之后才会选出来呢。
这一阵,是赤脚仙禇恶对阵何大,当然也就是对阵何氏三兄弟了。但是禇恶没出现,出来的却是倾城。“光脚大叔来不了了,他让我替他出阵。”
穆公任看了人群中的舞剑胆一眼,她和昆仑三何交过手,最清楚三人的本事。可是她却没有半点担心的样子。
何氏三兄弟见是倾城,倒也不害怕,他们自恃没有把柄授人,不怕恐吓;也知倾城武功只在同龄中称得佼佼,和他们三人相比多有不及;但为防万一,还是决定三人联手。
但还是有聪明人有所担心:所有人都在思考决斗,思考选手会找来怎样的帮手,会用什么方式决斗,可是没有人想过,如果游戏的不只是比武决斗,连这次为了选举武林盟主而决斗的这个决定,本身也是个游戏呢?倾城,绝对是意料之外。她做得出来。
倾城却认输了。“我也善于以多对少,不善于以少胜多。我认输。”
倾城这话,乃是挤兑他们昨日联手和自己的舞姊姊交手。
大家都说,倾城这是君子大度:昨日廉明、舞霓裳和赵启三人,虽各自一番酣战,但总得一夜安歇;而三何今日与赤脚仙交手,纵然获胜,过不得多久又要对阵赵启,疲惫作战。倾城替禇恶认输,乃是为三何好。
穆公任心说,怪不得昨日三何不肯提前罢战,又想倾城竟然考虑得那么周到,公平得当,甚至不惜放弃认输,也是让人佩服了。他是把倾城想得太好了。
倾城本想教训三人一顿的,只是因为于尘光的原因,没能凑齐五人来组合剑阵。
接下来两场,廉明败给了舞霓裳,败在功力上;而赵启则胜了何氏三兄弟,凭借招式。虽然还有些时间,但最后一场决战,还是决定安排在下午。
穆公任已经习惯了,比试结束,便去人多热闹的酒楼坐下,听他们剖析。但是这般打算的,好像并不只是他一个人。他又碰到了那两个青年。他们也发觉穆公任了,有些尴尬,隔空敬了穆公任一杯。穆公任也以茶代酒。
那些人都在聊着。其实第一阵两人兼具内力技巧,谁胜谁负都也不难接受。但是何氏三兄弟联手,却败给了一个昨日苦战疲累的赵启,大家却有些不解了。
“这还不懂?那日他们和舞剑胆交手,武功路数都让人看去了,所以才被人打败了。”边上有个人说道。
穆公任心想自己也曾看了那场决斗,却没能找出破解之法,这赵启竟然有如此眼界,看得出其中破绽?但是又想他毕竟长自己三四十岁,自己以己度人,实在狂妄之极了。
旁边有一个人反驳说:“昨日赵启和苏童也是一番苦战,当不会有所保留,那时何氏三杰也在旁观看,怎么就单单赵启占了他们的便宜呢?难道他们就看不出赵启的招式?”
那人哼了一声:“你别忘了,昨日赵启和苏童可是拳脚相较,今日所用诸如掠风剑、无影剑、破阵剑之类常见剑法,旁人看不看得去,都无关紧要,关键是如何运用;而昆仑派坐山剑法、浮水剑法、扫雪剑法,可是精妙非凡,被人看破,自然是优势全无。”
穆公任暗自点头,心想他之所言,也不无道理。不过那人却也承认,自己是看不破的。
其实倒不是这些人见识多么高明,但毕竟一人计短二人计长,再加上每个人都有不同际遇,你熟悉峨眉,我了解昆仑,所以酒肉之间,穆公任也听到了一些真相。有些看法,纵然是错的,但也能充实大脑,扩展思路。
下午便是决战,也就是说下一任盟主,会在舞剑胆和赵启之间决出。穆公任知道,百年前,确曾出过一位女盟主,但这之后,冯承素,水无冰,向昭然,熊抱实,吴新守,元经天直到白曾青,全都是男子。
穆公任随着那些人一起进去,当时比试还没有开始,赌注却已垒得老高。压舞剑胆获胜的人,明显更多些。有人说,她的兄长金凤城主舞九天剑法高绝,她是剑法的传人,自然也深得精髓;有人说下午关键一战,杜琴心必定也要出战的;还有人说买了便是输了也是值了。
穆公任很理解这种心情。她的美,足以让人对她产生好感,不顾一切的好感。
“哥,你会买谁?”式仪问道。
“我不清楚。这个赵启什么来历?”
穆公任也听了周围很多人的分析讨论,知道赵启家在西陵闹市,十六岁的时候有马贼过境,伤天害理,被人杀尽,无人知道是谁下的手;二十三岁那年,有恶霸逞凶,被人依法炮制,大快人心;二十七岁时候,去了一个贪官校尉,横征暴敛,欺男霸女,被人扒了皮套在一条恶狗身上;三十岁的时候,有一群恶人来到城里,光天化日杀人放火,无恶不作,说是要逼一个杀害了他们头目的凶手出来。他这才现身。便是他的邻居都不曾知道他身怀高明武功。只是他的武功、师承、经历,却无人知晓。
穆公任心想,这人也算得上是侠义之人了。他做盟主,也无不可;不过舞剑胆也曾经除暴安良,斗败苏黄二人,阻却祁连三杰,诛杀两河七凶,擒拿“东洋二鬼”。
然而那一战,却超出了他们的预料。
当舞剑胆在台上等待对手的时候,赵启却没有上来。他找了一个帮手;一个包裹得和湘西老鬼一般严实的人。那人本不想出来,可是赵启一再相邀,甚至有些威胁的口气。“此事非你不可,你敢推脱么?”
那人走上台,就好像有些累了。
违心者累。
“你认输吧。”那人是以喉咙发音,低沉沙哑。穆公任于人群中看了一眼楚怀。又听得那人道,“舞九天也不是我对手,我不和女人动手。”
“刀剑还分男女么?”
他便不再搭话。一把铁剑,一刀一刀又是一刀,砸去。但是两剑相交,声音低沉,甚至富于变化,全然不像钢铁撞击的清脆。三十六招的时候,她的宝剑,竟尓被斩断了。被那人随手捻起的一把剑给斩断了。
他的招式,那样直白,没有丝毫花招,没有卖弄,已经无所谓破绽了。穆公任完全找不到方法来对付。躲闪?穆公任觉得只有空气才能躲闪;逃离?好像也只有影子才能逃离;反击?那是绝望后的寻死。
“舞姊姊,出水剑。”杜广陵在台下,盯着对手,没说话,倾城却是把手里的一把宝剑扔给她。但是那人并没有给她机会。一剑封住了她伸手的尝试。
对手就是对手,对手是不分男女老幼亲疏的。
他的伤害,犹如闪电迅雷,她的手根本来不及去接住那把“洛神出水剑”,但是倾城却也是声东击西,她在另外一个方位,扔出了第二把剑,“凤羽剑”。
纵然手握宝剑,可也不敌那人普普通通一把铁剑。穆公任好像明白过来,打败何氏三兄弟的,不是赵启,而是他。是他看出了破绽,指教赵启的。
但是式仪却看出了另外一件事情。
“爷爷,爷爷,快住手啊,她是我姊姊。”式仪认出来,这人便是申有赖。虽然易容改貌,即便伪装假扮,可式仪还是认出他来了。
式仪不会认错人的,便是家禽野兽,她都不会弄错。这人,就是申有赖。他还没有死。那夏晓行又是怎么一回事?穆公任脑袋嗡的一声炸了。
她依然在专心对敌,可是他却分了神,动了气。不过也足够对付她了。每一招,都像一座大山,压着她。压得她喘不过气,直不起腰,只凭着一口气还在坚持。
之前他手下留情,所以力度全都用在她的剑上,她则试图卸力,卸不开了,剑便断了,她该停手的;现在,所有的力,都转至她的身上,这一次,剑不会断,就算是树枝都不会断,她不停手,断的,会是她的肉体,或者精神。
“姊姊,认输了,他是申有赖,你敌不过的。”倾城知道,再比下去,也没有意义了。输给申有赖,也不算丢人。她说出了那个名字。申有赖。
整个会场,瞬间炸开了。
申有赖?
就是那个和白曾青齐名的人么,阴阳道的人物?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那样的人物,难道也来凑热闹?又为何给赵启助拳?
一刀,她的剑被震脱了手。她还是抓住了脱手的剑,回赠了一剑,但全无用处。再一刀,她已经无力格挡。刀子压下来,身子犹如泰山之重,轻功步法也施展不开。是借着对方的力道,震开的。她只能借用对手的力道了。第三刀压下,她已经失去了思考,只是死死抵挡。
那一刀继续压下,剑扛着手臂却扛不住;剑刃一直压到了肩膀,但砍不下去。因为她穿了玲珑宝甲。刀锋一偏,顺着剑身一直滑下,劈开剑格斩断手掌,凤羽便坠落了。她没有罢手,空手出击。但是老爷爷是不会输的。剑落地,左掌拍来,他出铁剑刺穿手掌,架在肩头;一脚再至,被他踢中了大腿内侧,直伤筋断骨,而剑锋已经割开脖颈。这里是不会有护甲抵挡的。
“撤手。扔剑。”式仪脑子里一瞬间看到了舞剑胆被杀的情景。不,她还没来得及看清。但将要发生的事情,就在脑海里闪现了出来。她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
声音直入耳畔,她竟尔真的如式仪所言,弃了剑,申有赖的剑,虽然划破了衣裳,却没能伤她。因为她穿着一件玲珑宝甲。
本来申有赖已经取胜了,因为式仪这一句话,她又多得半分喘息之机。申有赖有些生气,以前她就是喜欢在旁多嘴。纵然是小声嘀咕,可又如何能够瞒得了申有赖?
除了舞霓裳和申有赖,其他人还都察觉不出式仪的预判能力。虽然躲过了一劫,可是接下来她要赤手对付申有赖,则更是奇险无比了。
现在的比试,没有丝毫的观赏性。最后一刀,剑身拍在了她的胸口,让她之前的伤口再次崩裂,她跌倒了,直飞出台外,直到被人托住。
轰然一声,一面盾牌似的大剑砸在方圆台上,方圆台被斩裂了一块。以这把剑为阻挡,两人这才躲过了申有赖的一击。但这人并不是杜广陵。
那是一个四十上下的男子,深沉,坚毅,样貌虽不算英俊,却绝不令人讨厌。
众人渐渐躁动起来。来者何人?没人知道。穆公任心说原来并非自己孤陋寡闻。
“你要为她出战么?”这时候的舞剑胆,被人所挽,尚未离开方圆台,即是胜负未分;而这次比武可以助拳,故申有赖有此一问。
那人看了杜广陵一眼,转而对申有赖答道:“前辈说笑了,我又何德何能,能为他们出手,敢和前辈为敌。在下见先生这一招武功妙用无穷,一时技痒,不自觉跳了出来。还望恕罪。前辈武功高绝,在下万万不是对手。”又退身下台去,“杜夫人,在下失礼了。”
任谁也该知道申有赖的武功之高吧。
“我输了。”舞剑胆默然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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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公任现在只在意申有赖。
“爷爷,小心。”式仪话音刚落,两枚暗器,掩护着两个黑影,蹿了上来。
纵是唐松的暗器,纵是枯松瘦竹,也近他不得。不出五剑,两人就被逼退。再是偷袭,再是暗杀,也无意义。
方印红没有说话。他知道以申有赖的武功,真是那种情况下偷袭,自己纵有三条命,也回不了魂了。何况他根本不必偷袭。昨天为于尘光所杀的,不过是那群人当中的走卒,他要找到祸乱蜀中的首恶。然后首恶,绝非申有赖。
沙维摩跳出来,一套从未示人的掌法,拼尽全力,竟尔毫无效用。
“还有谁不服?”申有赖高声喝道。
“我不服。”倾城上前一步。
“那请华山派玄天机的高徒赐教。”
“我是打不过你,可我就是不服。”
申有赖知道她只是斗嘴,便不再理会,对众人道:“现在依照规矩,他已经赢了比试,盟主之位,该是他的了。”
“他”自然是指赵启。
“我说我不服,你没听见么?怎么样,想对我动手?”
申有赖更不答话,一掌打来,便是武当善处道长和峨眉缙云山联手,也只堪堪抵挡。幸亏柳迎迎敌之际顺势伸手一带,将她置于自己身后,脱离了三个人掌力碰撞的范围。
众人为倾城捏了把汗。
“你杀了我又如何。我不是盟主。杀了我证明不了你什么。你没想过要做盟主,可是你就是想要在这里一展身手。你觉得你打败了在场所有的人,你就赢了。你就赢了前任盟主白曾青。我可不是盟主,大家都不是盟主。”
申有赖只瞥了倾城一眼,却不理会,对众人道:“现在天地盟能说话的都在。盟主该是他了吧。”
谁也没有异议,那是理所当然,甚至找不出反对的理由。
但就在赵启走近的时候,申有赖手起刀落,将之斩做两段。
他应该是盟主了,可申有赖不会让他做盟主。他根本不配站在白曾青的身后。
因为倾城,因为她提到的白曾青,让申有赖改变了初衷,或者记起了初衷。
还有就是他俩。申有赖不会想到他俩也在。他没办法在熟人面前伪装。
白曾青是不会强迫别人的。他宁愿受伤的是自己。
看了数百场比试,拙略,幼稚,刻意,可笑……他甚至怀疑和这些人是否是在同一个世界。那些层次和境界,不像婴儿与成人的差别,而像蚂蚁对人类的鸿沟,是用时间和努力也无法弥补的差距。和舞剑胆交手,有所克制,终究也没能发挥全力。自己的对手,果然只有白曾青。只有他才能让自己竭尽全力。
真正的对手,不一定是远远高过自己的人,那是偶像是目标;真正的对手,是能够让自己信心十足全力以赴永不放弃的人。输赢已经无关紧要,能在比试之中超越,看到更高层次的曙光,那是最高的满足。如果还能活着,就更好了。
所以他很痛恨这个没有白曾青的世界。他始终没有去看过白曾青,他想知道,曾青留下来的江湖,是个怎样的摊子。
“还有谁要做盟主?”淡淡的一句话,让本来众人争抢的东西,变成了烫手的山芋。“之前争夺的人呢,怎么没人了?”
谁都不敢再出头,整个会场鸦雀无声,静得可怕。
“你好厉害啊。来一个盟主,你就杀一个。如此一来,你就证明你天下无敌、你胜过了武林盟主么?可惜这个武林已经没有白曾青了。”
他想要给倾城一点教训。因为李问道,倾城又捡了一条命。但是和申有赖一交手,李问道便知他武功之高,比之曾经交手过的张庭扬、何大奇,却又是不知道高出多少了。心想他这等本事,非是掌门师兄不能对付。
看着申有赖胡乱杀人,还要对倾城动手,穆公任心痛不已。原来他没有死,这本是一件天大的好事,可是现在,穆公任宁愿老头儿已经死了。现在的他,不复当初时候样子。
当初的他,虽然脾气古怪,却是一个古道热肠的好人。可现在呢?
穆公任有些站立不住,也没有注意申有赖如何对春秋书史不敬。申有赖转眼斗败了尤相治、沈约行和吴升。三人都是天地盟的高手,一个刀剑双使,一个使飘风振海掌,一个使疾雷破山拳,三人联手,却不及申有赖七成功力。
接着,三位长老当中武功最高的明悟只能出战。虽然他知道此战必败。
“你们都退下。”说话的是春秋书史之首,孟春勤。
“你要来赐教么?”
“我只会笔杆子,弄不来刀把子。赵阿明,你出来。”
穆公任这才清醒过来,那个怯生生走出来的,竟是个杂役,是当初阻止穆公任、不让他进天地盟的一个下人,一个三十出头的男子。
“你敢和他决斗吗?”
“我不是他对手。”他诺诺答道。
“我知道你敌不过,他们也都知道,出手维护秩序、救人止杀,这便是侠义之行。我们做一件事情,不是因为我们确信我们能做到,而是我们知道应该去做它,这便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天地盟不是不可以败,但不能在人前退缩,不能被人看轻了。”
“是。”那赵阿明回答后,转身对申有赖说道,“此事与外人无关,就由我来做你对手。”
这时有人奉上兵器,赵阿明挑了一把长剑,但孟春勤也跟着拿了一把匕首。
“等一下,这场面都是由我引起,还是让我来吧。”倾城知道赵阿明此战必败,孟春勤定然不会独活。
“小丫头,你真不错。可惜没早点认识你。”孟春勤颇有些感慨,“放心吧,阿明的武功在你之上,只有他有这一战之力。”
“我怎敢和申前辈单打独斗。”
她自然是要群殴的。不过赵阿明可听不出来。“感谢风姑娘好意,大家远来是客,不能再有外人折在我天地盟了。”
“好,二十招内我不能取胜,自当离去。”申有赖希望他抱着必胜的信念,而非必死的信念和自己交手。他想看看,白曾青调教的后手究竟何等水平。
孟春勤让他盯着脚下和申有赖交手。
申有赖却输了。他轻描淡写地击败了在场诸多高手,却没能胜得了这个后生小辈。赵阿明的剑法,实在毫无破绽可言。这个天地盟的杂役,双足一动未动,已经接下了申有赖十六招了。
穆公任也没能看懂其中的奥妙,他只是在想,当初那个生僻却又侠义的老头,哪里去了。
式仪却还在看着方圆台内,那赵阿明一动未动,是不能动,也是动不了。如果不是足下的脚印,如果不是站住了,他三招都挡不下来。他的剑法虽然周全,但是功力和老爷爷相差实在太多。战胜一个人,有时候不需要对手露出破绽。
突然申有赖将手中铁剑一折,刀身碎成了片,他一掌打出,碎片便朝对手射去了。她闭上眼睛,掩住耳朵,只觉得那声响实在太过可怕。她的心砰砰直跳,虽然也知道,大部分的碎片被那人剑身给捎走,但依然还有十六七片打伤了他。
但是他折剑时候,她心一悬,脚一软,便瘫在了哥哥的脚边。那剑,就像一堆白骨,太过苍老憔悴,才会轻易被掰断。更像一个自哀的老头,像生命的自暴自弃。
现场真的有人双耳两目充血出红。不过穆公任都没有在意。直到申有赖逃了出去。
他不是被赵阿明打败了,只要再空手一招,他就可以拿下赵阿明的,他是被倾城给激走的。“你在干什么?容我关上大门,猜测一二?”稍稍一顿,又接着道,“不过你已经输了,比试不能下杀手,不能用暗器。你都犯了。”
穆公任一直就想要看看申有赖和人的交手,但是这一次,申有赖连番和众多高手比试,穆公任却心神恍惚,看不真切。耳朵也是嗡嗡一片,直到申有赖奔跑而出。
没有人敢去阻拦,便是被他碰到擦伤,也少不得伤经断骨。
穆公任起身去追赶,他想要问一个明白。抱起式仪才发现式仪已经瘫软在地。
奔跑中,他想起了很多事情。申有赖到底在做什么,他和赵启之间是什么关系,他和夏晓行又发生了什么。但是他想的最多的却是,式仪怎么了。
这一次,一定对她很是打击,她是把申有赖当做亲人长辈一样看待的。这会不会又让她中邪?
“哥,快追上他。”式仪醒了过来,但是一身瘫软。
他虽然脚力惊人,但也被申有赖远远甩开。出了城六里地,他听到远处有打斗声音,等他靠近时候,已经看不到申有赖了。
他处事倒也小心,暗中靠近,却发现五个男子、一个女子正在收拾兵器。穆公任认识其中为首一人,正是华山派的方悟元。
之后方悟元带着三个男子走了,而另外一男一女则回了城里。穆公任不让式仪发声,等到六人离开,这才靠近,观察那里的泥土荒草,也表明发生过一场恶斗。他还看到了鲜血,但是方才靠得太远,也未能看清,不知道这鲜血是这六人的,还是和他们交手的人留下的。
“这不是老爷爷的。”式仪很确信。
“你怎么知道?”
“老爷爷只是一个人,他们的对手是好多人。”式仪点点远处说,“老爷爷跑远了。”
穆公任独自追出了五六十里路,也没有发现申有赖的踪迹,只是看到了两个手臂腿脚受了伤、包裹着的男子,正是初来之日碰到的那红脸大汉和刀疤男子。原来两人认识?怎么他尚未离开?穆公任有些奇怪,他猜想这两人便是和方悟元交手的人。这么说来,和华山派的六人交手的,并非阴阳双煞,也不是申有赖。他不放心妹妹一个人在野外,匆匆回来。
天色已晚,就在那片打斗的地方不远的树下,式仪就躲在那里。因为申有赖,她伤心震撼,又受惊吓,身体很虚弱。穆公任查看一番,知道她倒也没有别的伤病,也是放心了。
“哥,我看到马蹄印了,有十多匹。”趁着穆公任追赶申有赖去了,她见左右无人,出去查看了一番。穆公任心想,只怕刚才那两个受伤之人,便是方悟元等六人所对付的人。
“也不知道他们是好人坏人。”穆公任点点头。
“哥,老爷爷他怎么了?”式仪很担心。
“我没碰到他,不知道。”穆公任轻轻抚摸她的后背,安慰道,“他武功那么高,总不会有事的。”不过穆公任更担心的是他为什么会胡乱杀人。也不知道自己离开的时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自己这等本事,想要替他担心,也是自以为是了。想到这里,便没有再想,背着式仪回城了。
可是刚入城没出百步,便听得另一街道稀疏脚步声,约莫算来,总有六七十人,朝自己而来。刚开始穆公任以为是天地盟派出追赶申有赖的,心想他们动作何以如此之慢?但又想怎么没有骑马呢?他躲在一旁,却见领头之人正是那廉明。穆公任心下大奇,远远一旁留神。只见那群人蜂拥着,挤进了一幢大院,只留两人守在门口。那么多人,却静悄悄的。任谁从这家人门口经过,也不会想到他的院子里塞满了人吧。若不是穆公任亲见,也不会相信。
穆公任好奇之心大起,想要探个究竟,但他也明白廉明武功高强,自己轻功不济,又有式仪在身边,所以没敢靠近;就在这时,又有百余人走了过来,接着还有更多。一共五拨。穆公任粗粗算来,总该有四五百人。可是躲在一个大院里,却丝毫不让人察觉。
穆公任发现这群人当中,不少人都是在天地盟会场见过的,领头的是卫棋,还有那个叫做上官龙的女子,以及酒馆碰到的两个青年。除此之外,人群当中,还有好几个熟识,其中两个人就曾经和自己交过手,另外几个,也是酒馆中碰到过的。
穆公任突然想起了一个名字:暗月教。
莫非他们就是暗月教的人么?要不要去通知天地盟呢?也不知道里面现在怎么一个状况?但是想到之前在众人面前暴露,便不敢轻易去天地盟。
去了那个酒家,但里面没有几个人。穆公任便问那伙计:“怎么今日没人?难道里面没有比完么?”
“比完了。连盟主都选出来了。大家在里面喝酒庆祝呢。”那个伙计端着酒菜上来。他本以为这人一定会向他询问盟主是谁的,可是穆公任却没有问。他又不好自讨没趣,可把话憋在肚子里又着实难受,于是又和老板聊了起来。穆公任并未用心,却也听到了:慕容大爷原来是二爷假扮的,他们样貌一般。
过了一会儿,楚怀二人又来了。身边那人对穆公任道:“倾城请你进去喝酒呢。”
穆公任实在没有心思去喝酒,从他那里得知天地盟都还安好,这一次暗月教的人全都撤走,没有发生血战,便也放心了。
心说这倒是和那个姓木的人希望的一样了。
那人说春秋书史四老发觉了慕容幽的身份,原来当初带人去对付白曾青的,乃是慕容冥,只不过他假扮成慕容幽了。慕容幽猜测当中必然大有缘由,知道兄长此举必定有很多帮手必有所图谋,所以将计就计,假扮成大哥慕容冥,想要等待同伴前来接应。只是一等大半年,都不见人来。此番便也明白,原来他大哥乃是和暗月教勾结在了一起。
穆公任回想起当时白曾青应战众多高手的情景,只觉他仁义豪气;而今日申有赖同样也是和众多高手交手,却显得不甚光明磊落。自己却是和申有赖更是亲近,想起来不胜唏嘘。
他心思很乱,也没有在意式仪。式仪却是受了些惊吓,身体还有些虚弱。先是于尘光等残杀三个凶手,今日比试申有赖惊现,舞姊姊多番遇险,老爷爷又杀了人、受气逃走。她本来希望找到老爷爷,有他在,就不用担心阴阳双煞了。可是白天,他却像疯了一样跑掉了,更不知会不会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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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降第九天。
一早,穆公任便去天地盟门口等候倾城,她却直到中午时分才出了门,一身酒气。
把妹妹喂得饱饱的,让她躺在床上休息,他则和倾城出去了。去找夏晓行。
“我昨天看到城西一家大院,藏了数百人。”穆公任假装顺便说出来。
“边定街朱府吧,我知道。他们都是暗月教的人,我留他们的头儿喝酒,他们不愿先离开呢。现在只怕是走光了。”倾城笑了笑,又说,“你怎么不问我盟主是谁啊。”
“反正你也会说的。”其实穆公任更想知道他们的头儿是谁。
“本来是让我舞姊姊的,她不要;可是几个臭老头又不给我,”因为这次武林大会的比试,有两个禁忌:点到为止不能生死相搏;不准使用暗器偷袭。倾城说申有赖和舞姊姊的比试就用了杀招,而且确实杀死了赵启;他将铁剑掰断当做暗器使用便是偷袭。也只有倾城这般说法,才能够激走申有赖,否则放眼整个儿会场,没有一个人能奈他何。“他们说要给那个秦泰岳的,就是那个用大剑的人,他曾经救过盟主吴新守呢,他也没要;最后众人才推举那个小流氓。就是赵阿明了。这个小混蛋倒是占了便宜。”
穆公任最多只是好奇,本来并不关心盟主是谁的,只是想不到竟然真的会让那个杂役来当盟主。多少还是有些吃惊。
“你也看到了,他剑法了得。那抱一大式,便是吴新守的成名武功呢。我总要找个机会,向他偷学来。”倾城自顾自地说着,穆公任却有些心不在焉。他想知道的是,昨天城外,方悟元等人交手的,是什么人。
“肯定是厉害人物,肯定不是好人,你还是别管那么多好了。昨天,你追到申有赖了么?”
穆公任摇摇头。他就是担心,和方悟元等人交手的,是申有赖。
两人还是去了那个偏僻的酒楼。那个姓木的男子和夏晓行也依然还在。
“申有赖,他还活着。”穆公任开口。
“我听说了。”夏晓行依然有些激动。只是修为深了,一般人不容易察觉出来。
“你没有杀他,为什么之前不说清楚。”穆公任又问道。
“你是知道的,阴阳道一师传一徒,我不想和师父交手,可是这样我就不算出师,除非我打败了他,或者他死了,或者他被逐出师门,我才能收徒,不然我这一脉就断了。我开始见到那封信,猜想师父是想要用诈,让同门师叔师伯相信,我真的打败了他,有了授徒的资格。却不料……”
“却不料什么……”
“却不料他加入了暗月教。”倾城抢先回答了。
他?暗月教?
穆公任还是难以相信。可是当年申有赖让他和妹妹离开,就是因为他师弟的到来。“你的师叔,个头不高,略有点胖,浓眉毛,还带着一只鹰?”
“萧师叔?”他就是被逐出师门的,“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他了。我同门本就很少相见的。”
“三年前,我倒是见过一次。但也只是见过一面。”
“那个赵启,是暗月教的人。”夏晓行不愿提起师叔,便继续说道,“他也不是好人,为了夺人家产,暗中策划杀人。他被杀了,倒也没什么值得同情的。可,可不知道师父又怎么会和这人在一起。”显然,他还是有些难以置信。
突然那个男子看了他一眼,好像猜到了什么。但夏晓行摇摇头,否定了他的想法。
“喂,你们到底说什么?”倾城有些生气。
那个姓木的男子却并不着急,对倾城道:“我叫木复生。”
复生?穆公任还记得救式仪的途中,倾城就给他起过这样一个名字。
“我是你哥哥。”他又对倾城说道。
“你这样诱骗女孩子的方式也太没意思了。”倾城说。
“你知道我没有说谎。”
“亲哥哥怎么能诱骗妹妹呢?”夏晓行笑问。
“我不承认。”
他确是倾城同母异父的兄长。原来倾城阿妈乃是她的养母,是她亲生母亲的侍女,她的哥哥,却是异父的哥哥,只是当时以为他夭折,便没有说出这段往事,也是给她母亲遮掩。
倾城问他何以对暗月教的事情如此清楚,夏晓行说道:“这个故事就远得去了。当年鬼谷先生收了两个弟子,一个叫做水无冰,一个叫做木子牛。这两个孤儿自小就呆在鬼谷里,等到他们师父死了,他们才出的谷。后来水无冰做了武林盟主,木子牛也聚集了一批人,再之后木子牛有个好友,将木子牛的追随者网络在一起,创立了一个教派,那就是暗月教。”
“他是木子牛的后代?”倾城却偏偏不直接问木复生。
“谁知道,说不定是冒充的。”夏晓行开了句玩笑,继续道,“大家都知道水无冰和木子牛是鬼谷出来的师兄弟,两人非要分一个胜负。不过两人也是好兄弟,木子牛总会帮助身为武林盟主的水无冰去做他所不能做的事情、肮脏的见不得人的事情。这便是暗月教的前身。”
“黑暗中的暗月组织,是天地盟的另一面,那里没有阳光,没有规则,只有靠信仰或者力量。因为它就是从事解决道理所行不通的、只能通过力量来达到的事情。它反射阳光作为明灯。它最初的成员,都受教承惠于木子牛,听命于木子牛而不问缘由。但木子牛死了,这个结构就垮了,所以必须用力量压倒所有人来稳住这个结构。它被乌清闲占有,并发展成了一个教派。为了吸引教徒,就像你说的,理想道德,都不能让人有‘食欲’,力量,财富,权势,支配的欲望才能让暗月教继续壮大。终于,曾经的暗月组织,发展成了后来的暗月教。也就有了后来的纷争。”不见天日的暗月教,是天地盟最亲密的盟友;而旗帜鲜明的暗月教,却成了天地盟的最大敌人。
天地盟是否知道这个由来,又是否有勇气去承认这一事实呢?
不要给内心一块黑暗的地方,时间长了,你不会知道那里能诞生出什么:也许发霉腐臭,也许滋生恶兽。
“暗月教是木子牛和水无冰斗法的一个产物,除了他们两个,没有多少人知道其中的曲折。在木子牛去世的时候,它就该崩溃的。”木复生说道。
“你们又是怎么知道其中缘由的。”倾城假做质疑。
听着他们说着,穆公任只觉得越发奇特。
“他是木家后代,自然是能够听到些的。”
“好吧,姑且这样说,虽然我是不相信你的。所以你是要消灭了违背初衷的暗月教,还是取而代之呢?”倾城终于转而问起她的哥哥来。
“我要终结它。”
“我怎么还是信不过你啊。再说你有多大本事能够做成此事?”
“你要是知道他出自哪里,就会相信了。”夏晓行说了一句。“你哥是鬼谷最后一个传人。”
鬼谷自从水木二人离开,就只剩下一个童子,那童子渐渐长大,渐渐变老,行将就木,眼见鬼谷就要绝代,便出山找寻水木二人,这才知道他们已经名扬四海了。而且这两人的年纪都比他大,都已经入土了。那童子知道这暗月教的存在,只是年岁已老,无力回天,便回去将鬼谷的武功著作都藏起来,留待有缘人。并且留下书信,让学得鬼谷神功的人,去终结暗月教。木复生本就知道鬼谷的存在,潜心搜寻,找得鬼谷学得武功,也便要信守誓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