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刚过,一阵尖锐的呼哨划破了西直门内的静谧,十几名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踏着青石板路疾驰而来,马蹄声沉重如鼓,惊得沿街百姓纷纷侧目。
领头的乃是锦衣卫千户陆彪,他手持明黄色的抄家谕令,神色倨傲,目光扫过巷尾那座朱门大院时,淬着几分冷意。
这里便是工部主事张敬之的府邸,也是北镇抚司接旨后,选定的抄家目标。
“奉旨查抄贪官张敬之府邸,一干人等若敢反抗,同罪论处,拿人!”
持谕令的锦衣卫高声一喝,声音穿透院墙,院内顿时陷入沉寂。
陆彪抬手一挥,两名锦衣卫立刻上前,狠狠砸开朱漆大门,“哐当”几声巨响,厚重的木门应声而开,院内的丫鬟仆妇们吓得脸色发白,都站在原地不敢动弹分毫。
十多名锦衣卫鱼贯而入,不消片刻,便将身形肥胖的张敬之架了出来。
张敬之身着素色锦袍,头发散乱,显然是刚从睡梦中被拖拽而出,此刻被两名锦衣卫反剪着双臂,脸上血色尽失,唯有双目圆睁,嘶吼着:“我乃朝廷命官,你们无凭无据,怎敢抄我的家!我要见陛下,我要弹劾你们擅权妄为!”
陆彪缓步上前,居高临下地瞥着他,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抬手将抄家谕令扔在他面前,冰冷的声音不带一丝波澜:“张主事,抄家谕令在此,你还想抵赖?”
“你所管辖的营缮所,承接皇宫内外大小工程,施工之人却全都是你弟张敬山雇佣的匠户,不仅如此,完工报账还屡屡超支,怎么,这些事张主事都忘了?”
张敬之的目光死死钉在那明黄谕令上,锦袍下的身子控制不住地颤抖,方才嘶吼的底气瞬间泄了大半,却仍梗着脖子强辩:“营缮所用工,本就循旧例选熟手匠户,舍弟不过是代为联络,何来徇私?报账超支是因物料市价涨浮,有户部勘合为证,你们这是罗织罪名!”
陆彪闻言,低低嗤笑一声,“罗织罪名?北镇抚司查案,岂会无凭无据?你弟张敬山借着你的名头,在城外私开木场,皇宫修缮所用木料,半数出自他那木场,报价却比市价高三成,这三成利,可是一分不少进了你张家的私库。”
他俯身凑到张敬之耳边,声音压得极低,“还有西苑偏殿的地砖,你以次充好换作普通青石钻,省下的银两却把你那外室的院子修得比公主府还精致,这些,你也要说有户部勘合?”
张敬之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半个辩驳的字。
这些事皆是他暗中操作,做得极为隐秘,怎会被北镇抚司查得一清二楚?
陆彪直起身,抬眼冲身后的锦衣卫扬了扬下巴,“搜!从正院到偏房,从书房到库房,一寸都不许漏,但凡金银珠宝、田契地册、往来书信,尽数封箱带回!”
一声令下,锦衣卫们立刻分散开来,个个动作麻利,翻箱倒柜的声响、器物碰撞的脆响、仆妇们压抑的啜泣声,瞬间填满了这座往日里静谧的张府。
有两名锦衣卫直奔书房,一脚踹开房门,直奔书架,看后方是否有暗格,还有几人冲进库房,撬开上了锁的铁箱,里面的绸缎、古玩、整锭的银子被一一搬出来,码在院中,很快便堆起了小山。
张敬之看着自家多年积攒的家业被肆意翻查,心疼得心口抽痛,瘫软在地上,双目失神,方才的桀骜与反抗,尽数化作了绝望。
他知道,此番抄家,不仅是家财散尽,怕是连项上人头,也保不住了。
陆彪负手立在院中,看着眼前的乱象,神色漠然。
“头,值钱的东西都在这了,还有些麻烦的家私需要搬动。”
陆彪摆手道,“那些东西不值几个钱,回衙门。”
锦衣卫们立刻应声,将半昏死的张敬之扔上马车,又将封好的箱笼一一搬了上去,一众家眷老老实实跟在后面,缓缓朝宫门方向走去。
不过两个时辰,往日里气派的张府,便被洗劫一空,只剩下满地狼藉。
待锦衣卫们押着张敬之离去,西直门内的百姓才敢悄悄探出头,看着已被贴上封条的张府大门,低声议论着。
而北镇抚司查抄工部主事张敬之的消息,也如长了翅膀一般,很快便在京城的大街小巷传开。
……
北镇抚司衙署内,朱红廊柱衬着黑瓦高墙,连风穿过檐角兽首的声响,都带着几分肃杀。
陆彪抄完张家后,便即刻卸了身上的风尘,捧着抄家清单,快步来到了直房。
直房陈设极简,一张梨花木大案摆在正中,案上摊着几份卷宗,笔墨砚台摆放得整整齐齐,墙面上还挂着一柄饰有鎏金纹的绣春刀,刀鞘锃亮,隐隐透着寒气。
锦衣卫指挥佥事杨寰正仔细翻阅着卷宗。
陆彪进门便躬身,双手高举抄家清单,“卑职参见杨佥事,张敬之府邸已被抄没,所有器物、赃银、田契地册皆已运到衙署库房,清单在此,请佥事查验。”
杨寰面容清瘦,眉眼间没有陆彪的倨傲,却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那是常年执掌诏狱、见惯了生死起落沉淀下来的冷硬。
听见声音,他缓缓抬眼,目光扫过陆彪手中的清单,又落在陆彪身上,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起来吧。”
“谢佥事。”陆彪应声起身,垂手立在一旁,头微微低垂,不敢直视杨寰的目光。
他深知这位佥事的性子,看似温和,实则心细如发,手段狠厉,北镇抚司上下,无人敢在他面前有半分懈怠。
在一众指挥佥事中,唯有他,身上无时无刻不透露着一股杀气。
“将张家抄没的所有东西,全部兑换成白银,与他相关的产业,也一并清缴了,动作要快,清点好后便送入宫中内帑。”杨寰根本没把张敬之放在眼里,对于陆彪手中的清单,他甚至连看一眼的欲望都没有。
这种小规模的抄家,在北镇抚司根本排不上号。
陆彪道,“佥事,那张敬之,如何处置?他能在京城地界,包揽宫内宫外大小工程,背后定有……”
没等陆彪说完,杨寰抬手打断道,“这事,到此为止,拿了口供与物证一并送至刑部,让他们去判。”
陆彪将话吞了回去,心中黯然。
宫内只想要钱,并不是要处置更大的贪官。
什么清查贪腐,整肃大明,都只是口号而已。
大明哪有什么贪污腐败,不过是大人物们互相争斗的结果罢了。
宫墙之内,未必就比那张敬之干净!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