沁芳闸的水声比往日更急。贾环提着袍角疾行，青石板上昨夜的雨水未干，在晨光里泛着油亮的光。他袖中藏着的血账簿残页随着步伐沙沙作响，像是某种活物在啃噬纸张。

　　转过假山，却见黛玉独自跪在溪边。她面前的火盆腾起青紫色火焰，一卷卷诗稿在火中蜷曲成灰。贾环鼻尖微动——那火里掺了盐，燃烧时发出细碎的爆裂声。

　　“林妹妹这是做什么？”贾环急步上前，靴底碾碎几片未烧尽的残笺，隐约看见“孽海”“沉盐”字样。

　　黛玉不答，苍白手指又拈起一页。火光映得她眼底发红，竟像是哭过。贾环忽然注意到她腕间缠着素帛，隐约透出血痕。

　　“你受伤了？”他劈手夺过她手中诗稿，“忠顺王府的人来找过你？”

　　“横竖都是要烧的。”黛玉声音轻得像烟，“昨夜梦见父亲站在盐堆上，雪白的盐粒从他七窍里往外涌。”她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帕子上沾了淡红色的盐晶。

　　贾环瞳孔骤缩。这是阴鸷簿反噬的症状——当年林如海查两淮盐案时，必定在账簿上动过手脚。他顾不得礼数，抓住黛玉手腕：“你背上是不是有...”

　　话音未落，黛玉猛地挣开。素帛散落，露出腕间密密麻麻的朱砂符号——与血账簿边角的标记如出一辙。她踉跄后退时绣鞋踩到湿滑的青苔，整个人向后仰去。

　　“小心！”

　　贾环扑上前拽住她衣袖，却听“刺啦”一声裂帛响。黛玉坠入溪水的刹那，后背衣衫被树枝勾破，露出肩胛间一片青色纹路——那分明是盐引票据的暗记，正随着沾水渐渐显形。

　　沁芳闸的水冰冷刺骨。贾环跳下去时，怀里文烛突然自发燃起，青色火苗竟在水底笔直向上。他看见黛玉散开的发丝间漂浮着细碎盐粒，她背上密文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像是有无形之手在书写。

　　“环三爷！林姑娘！”远处传来紫鹃的惊呼。贾环咬牙将黛玉托上岸，自己湿淋淋的衣袖却扫灭火盆。灰烬中忽有金光一闪——半枚鎏金铜钱嵌在诗稿残灰里，正是北静王昨日展示过的制式。

　　紫鹃带着婆子们赶来时，贾环已用外衫裹住黛玉。他指尖发颤——方才惊鸿一瞥间，已认出她背上显现的“乙未年两淮盐课”字样。这是要命的证据，偏偏在此时显现...

　　“老爷请三爷即刻去梦坡斋。”赵姨娘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她今日难得穿着整洁，发间却歪插着一根盐商夫人惯用的金雀钗，“说是会试策论的事。”

　　贾环浑身滴水，文烛却在他掌心发烫。赵姨娘凑近帮他拧衣角时，突然往他袖中塞了块硬物——触感像是掰断的玉簪。

　　“仔细你父亲官服上的补子。”她嘴唇几乎没动，“尤其是右衽第三颗盘扣。”

　　梦坡斋的沉香里混着铁锈味。贾政端坐如钟，官袍下摆沾着新鲜泥点。案头摊开的正是贾环会试的策论抄本，“清丈田亩”四字被朱砂重重圈出。

　　“孽障！这等狂言也敢写？”贾政拍案，茶盏里浮着的君山银针齐齐折断，“可知祭田隐占是各府惯例？”

　　贾环垂首盯着父亲腰间玉佩——那本该莹白的玉芯竟透着血丝。屏风后传来极轻的“咔嗒”声，像是鎏金铜盒开合的动静。

　　“儿子只是据实而言。”他故意提高声调，“如扬州林姑父当年清丈盐场，追出隐占灶地三千亩...”

　　“住口！”贾政突然剧烈咳嗽，袖中掉出一角残纸。贾环的文烛无风自动，火光里赫然映出“祭田契”和“王氏”字样。

　　屏风后传来玉器相击的清脆声响。贾政神色骤变，猛地起身时，官袍右衽第三颗盘扣崩落——露出内衬上暗绣的盐引编号，与黛玉背上显现的一模一样。

　　贾环捏紧袖中断簪。簪头冰凉刺骨，刻着微不可察的小字：子时，栊翠庵，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