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近了,才见院门虚掩,想来是爹回来了。
我上前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院中,爹正低头收拾着东西。
屋内飘来饭菜香气,娘在灶间忙碌。
我轻步走入院中,唤了一声:
“爹。”
爹手上一顿,慢慢直起身,看向我。
“回来了。”
他目光在我身上轻轻一落,见我安好,便又低头整理着从集市带回的年货,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笃定:
“事情办得如何?”
我站在院中,轻声道:
“选上了,丹童。”
爹的动作顿了一顿,没有抬头,也没有多问,只是沉默片刻,轻轻应了一声:
“好。”
那一声很轻,却稳,像是早就料到,又像是放下了心。
灶间的娘听见动静,掀帘出来,望着我,眼底慢慢红了一圈。
爹这才缓缓抬眼,看向我,声音沉而稳:
“何时动身?”
我垂了垂眼,轻声答道:
“长老许我过完年再去,年后十五,便要前往指岳丹宗。”
爹听完,沉默了片刻,低头将最后一包年货归置整齐,才缓缓开口:
“既已定下,便安心在家等着。”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可指尖微微收紧的动作,还是泄了几分不舍。
娘上前一步,轻轻拉住我的手,声音软而轻:
“回来就好,先吃饭。剩下的事,慢慢说。”
她怕我难过,也怕爹心里沉,只字不提别离,只往屋里引我。
我望着爹娘,鼻尖微酸,却没再说话。
院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灶膛里柴火噼啪轻响。
我被娘牵着往屋里走。
桌上摆着几样精心做好的饭菜,比平日丰盛许多,香气弥漫在屋内。
爹也跟着进了屋,默默坐下,没有再提宗门与远行,只是将碗中最好的一块肉,轻轻夹到了我碗里。
娘盛了碗热粥放在我手边,眼眶依旧微红,却强笑着开口:
“快吃吧,粥要凉了。”
我低下头,小口喝着粥,暖意顺着喉咙滑进心里,鼻尖却微微发酸。
爹放下碗筷,看了我一眼,声音平静却有力:
“在家这些日子,该备的,爹都会给你备好。”
我攥着碗边,轻轻嗯了一声,不敢抬头。
一顿饭吃得安静,爹娘都没有再多说别离的话,只是不停往我碗里添菜,仿佛要把这九年未说尽的疼惜,都盛进这一碗一筷里。
饭罢,娘默默收拾碗筷,转身进了灶间。
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看向我:
“随我来。”
我应声起身,跟在爹身后走出屋门。
他步子沉稳,一路走到院角那间堆放杂物的小屋前,轻轻推开门。
屋内早已收拾干净,墙角摆着新裁的木板,一旁放着粗布、针线与几匹厚实布料。
爹看了看屋内物什,声音平静:
“我给你打个木箱,路上装东西牢靠。你娘会给你做两身衣裳、两双鞋。”父母能给你的都给你了,往后要向内取别向外求,只有自己变强才能守住自己。
我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心头那点酸涩骤然沉成一片滚烫。唯有自己变强,才守得住这份恩情,守得住自己。
爹看着我,拍了拍我的肩似是看出了我眼底的暗流,却只轻轻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小院里一时安静下来,风从扁山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清晨微凉的雾气,拂过檐下挂着的干草药,发出细碎轻响。我站在原地,望着爹略显宽厚却早已染上风霜的背影,喉间像是堵了一团温热的棉絮,吐不出,也咽不下。
我今年九岁,在扁山脚下长了九年。九年里,我见过最浓的雾,最险的崖,最凶的兽,却从未像此刻这般,觉得眼前的人,身后的屋,院中的一草一木,都重得让我挪不开脚步。
爹已经转身走进小屋,弯腰拿起一块刨得光滑的木板,粗糙的手指抚过木面,动作轻得不像平日里那个挥刀狩猎、力能扛鹿的猎人。他要给我打一只木箱,一只能装下衣裳、干粮、草药,能陪我一路走到指岳丹宗的木箱。
他没有说太多话,只是拿起斧头、凿子、刨子,一件件摆放在地上。铁器与青石地面相碰,发出沉闷而踏实的声响,每一声,都像是敲在我的心上。
“进来搭把手。”爹头也不回地说。
我应声走进小屋,屋内弥漫着陈旧木头与淡淡松脂的味道。墙角堆着往年剩下的木料,都是爹平日里上山特意挑回来的硬木,结实、耐潮、不易裂,原本是留着修屋、补门、做农具用的,如今,全都要花在我身上。
我站在一旁,看着爹抬手、落斧、劈木、开槽。每一斧都稳,每一凿都准,没有半分多余的动作。他的手背青筋微显,指节上布满老茧,那是常年握弓、提刀、砍柴留下的痕迹,是一个山里男人,撑起一个家的痕迹。
我默默递过凿子,接过刨下的木花,木花柔软轻盈,落在掌心,带着阳光晒过的暖意。
爹一边做活,一边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路远,青风镇只是第一站。出了镇,往清玄山脉走,山更高,林更密,雾更浓,你在扁山学的本事,能保命,但不能恃仗。”
我低头应道:“我知道。”
“修士有修士的规矩,宗门有宗门的法度。”爹继续道,“你性子静,这是好事,但静不是弱,稳不是怕。到了地方,多看,多听,少说话,不抢风头,不惹是非,也不任人欺辱。”
我攥紧掌心的木花,轻声道:“我记住了。”
“爹娘不求你成仙,不求你扬名。”爹忽然停下手中的活,转过身看着我,目光沉而暖,“只求你活着,平安,不丢本心,不忘来路。”
一句话,让我鼻尖猛地一酸。我用力点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怕一开口,声音便会控制不住地发颤。
爹看了我片刻,又转回身,继续打磨木箱的边角。“你娘会给你准备路上吃的干粮,麦饼、炒米、腌肉,都耐放。她夜里睡得晚,你别总让她操心。”
“嗯。”
“进山采的药,要分好类,鲜药与干药分开,轻拿轻放,那是你入宗门的凭证,不能乱,不能丢。”
“我晓得。”
“弓我给你重新缠过绳,握起来更稳。箭只带六支,多了累赘,少了不够应急。不到生死关头,不要轻易对人亮刃。”
“是。”
爹的话一句接着一句,全是细碎的叮嘱,全是平日里不会轻易说出口的牵挂。他从不把不舍挂在脸上,却把所有的担心,都藏在这一句句平淡的话语里。我安安静静地听,安安静静地记,把每一个字,都刻进心里。
这一忙,便是一整个上午。日头渐渐升高,晒透了扁山的薄雾,光线透过小屋的窗棂,落在爹的侧脸上,照亮了他鬓角几缕不易察觉的白发。我忽然才惊觉,爹已经不再是那个能背着我在山林里肆意奔跑的汉子了。
岁月无声,都落在了他的肩上。
午时,娘在屋外唤我们吃饭。声音温柔,像往常无数个日子一样。我跟着爹走出小屋,院中的青石板上晒着草药,风一吹,药香混着饭香飘过来,让人心里踏实又安稳。桌上依旧是简单的饭菜,一碗糙米饭,一碟炒野菜,一盘熏肉,还有一碗飘着油花的菜汤。
娘把碗推到我面前,又往我碗里夹了一大块熏肉。“多吃点,下午还要忙活。”
我低头扒饭,一口一口,吃得很慢。娘坐在对面,手里拿着针线,一边缝补着什么,一边轻声道:“新衣裳我再给你缝一道边,结实耐穿,路上刮了蹭了,也不容易破。鞋子我纳了双层底,走山路不硌脚,你走再远,脚也不会受罪。”
我抬起头,看着娘眼底淡淡的红丝,心里又是一暖一酸。“娘,不用太麻烦。”
“不麻烦。”娘笑了笑,指尖穿过针线,动作轻柔熟练,“就几针的事,娘多缝一针,你路上就多安稳一分。”
我低下头,大口吃饭,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这一顿饭,吃得格外安静。没有多余的话语,只有碗筷轻碰的声响,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鸟鸣。一家三口,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着,吃着,仿佛想把这寻常的时光,拉得更长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