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我没有再进山。按照长老的要求,我需要准备一批新鲜药材,作为入门丹童的拜见之礼。这些药材,我早已熟记于心,灵须草、风叶藤、白齿草、凝露花、青石藓,一共五种,都是扁山之中常见,却又对丹道初修极有用的草药。
我将院中的草药重新整理一遍,鲜药放在竹筐之中,保持根部湿润,干药则用干净的粗布仔细包好,捆扎整齐。每一株草药都摆放得整整齐齐,不挤压,不破损,像是在对待最珍贵的东西。
娘坐在檐下,一边做针线,一边看着我,目光温柔得能化开雾。“牧儿,你性子稳,做什么事都让人放心。”娘轻声说,“到了宗门,好好听长老的话,好好学本事,不用惦记家里。我和你爹身体都好,山里的日子也安稳,你只管顾好你自己。”
我手上的动作一顿,轻轻嗯了一声。
“要是受了委屈,也别硬扛。”娘的声音微微放轻,“记着,家里永远是你的退路。就算真的有一天,仙门待不下去,你就回来,扁山永远养得起你,爹娘永远养得起你。”
我再也忍不住,鼻尖一酸,眼眶瞬间热了。我放下手中的草药,走到娘身边,轻轻抱住了她。娘的身子微微一僵,随即伸手轻轻抚着我的后背,像我小时候哄我入睡那样,一下,又一下。
“傻孩子,哭什么。”娘的声音带着微微的哽咽,“是去学本事,是去见世面,是好事。”
我埋在娘的肩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不想哭,我想做一个让爹娘骄傲的孩子,沉稳、不哭、不闹、不乱。可在这一刻,所有的坚强,都化成了止不住的酸涩。
我只是一个九岁的孩子。我不想离开家,不想离开爹娘,不想离开这座我生活了九年的扁山。可我也知道,我不能一直躲在爹娘的羽翼下。爹说得对,只有变强,才能守住自己,守住这份恩情,守住这个家。
我松开娘,悄悄抹掉眼角的湿意,重新低下头,继续整理草药。动作依旧平稳,只是指尖,微微有些发颤。
傍晚时分,爹终于把木箱做好了。木箱不大不小,刚好能背在肩上,边角打磨得光滑圆润,没有一丝毛刺,提手处缠了厚厚的粗布,握在手里柔软舒服。箱盖扣合紧密,防潮又结实,一看便知,是花了十足的心思。
爹把木箱放在我面前,声音平淡:“试试。”
我伸手提起木箱,不沉不重,大小刚好合身。“合适。”我说。
爹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很浅,却比扁山的阳光还要暖。
接下来的几日,日子过得安静而缓慢。离过年还有十天,村里渐渐有了年的味道。家家户户开始扫屋、磨面、蒸馍、备年货,村口偶尔能听到货郎的拨浪鼓声,清脆而遥远。孩子们在巷口追逐嬉闹,笑声清脆,给平静的村落添了几分热闹。
我依旧每日晨起、洒扫、整理、采药。天不亮便起身,先把院中的水缸挑满水,再把草药重新翻晒一遍,然后提着竹筐,往后山走去。扁山的雾依旧在清晨最浓,可走到我身边三尺之内,便会自动散开,不迷我眼,不沾我衣。
眉心间的紫气印记,在雾中微微发亮,淡得几乎看不见,却真实存在。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山林间的气息,草木的气息,甚至泥土之下细微的动静,都在我心神微动之际,清清楚楚地映在我的脑海里。
那是一种与生俱来的联结,是扁山给我的馈赠,是那位万古之前陨落的前辈,留给我的印记。我依旧不明白什么是弃道无终,什么是不循常理。我只知道,这片山护着我,这个家护着我,我要记着这份恩,守着这份情。
每日采回草药,我便坐在院中,安静地整理、分类、捆扎。爹会在一旁打磨弓矢,擦拭短刀,偶尔指点我几句辨认山路、避开危险的法子。娘则在灶间忙碌,炊烟袅袅,饭菜飘香,日子平淡得像一碗温水,却暖入肺腑。
夜里,我躺在床上,常常睁着眼到深夜。窗外月光淡淡,雾色朦胧,扁山的轮廓在夜色中安静矗立。我会想起晒谷场上那位长老的话,想起指岳丹宗,想起修行,想起长生,想起那些从未接触过的陌生世界。可想得最多的,还是眼前的家。是爹的弓,娘的针线,灶里的火,院里的风,山间的雾。
我悄悄握紧掌心的黑色玉牌。玉牌微凉,纹路如山影,如雾痕,自出生便伴我而来,藏在我的掌心,藏在我的魂里。它安静地躺着,没有光芒,没有异动,却像是在无声地告诉我。别怕。往前走。家永远在你身后。

